第48章 十五(1/2)
凿刀尖、青花碗、竹筷,三样遗物拦在野生的祂面前,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它停了三步远,胶状的身体表面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三样东西。它不理解为什么过不去——不就是一小片金属、一只缺了口的破碗、一根被炭火熏黑了的竹筷?但它就是过不去。遗物上残留的人的温度,对它来说是比任何封印都难破的东西。封印是用力量对抗力量,人的温度是另一种东西——它没有力气,但比力气更重。
周明远从我身后绕出来,左臂的鳞片还在失控地一张一合。刚才被吸出去的紫光被我掌心那团小东西抢回来大半,但还有一小部分飘进了空地边缘那团胶状体。那些紫光里裹着祂的记忆——第六容器筑墙的记忆,墙塌时被抱进牢房的记忆,龙虎山丹房里炭火烧得很旺的记忆。野生的祂吞了这些记忆之后,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图案。不是符文,是“墙”。极细的紫色线条在胶状体表面勾勒出一面墙的形状,墙上还有涂鸦——第六容器写的道门经文,《清静经》《黄庭经》《感应篇》。那些经文被野生的祂用胶状的身体摹写出来,一笔一画都很像,但每一个字都是反的。它不是在抄经文,是在“照镜子”。吞进去的记忆被它反刍出来,成了镜中的映像。
然后墙塌了。映像里的墙从中间裂开,经文一行一行湮灭。墙塌之后,胶状体表面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周明远——它从他左臂里吞来的那份记忆里,反复出现同一个人:第六容器。它把他当成了主人。虽然他左臂里那份祂只是从第六容器那里分来的极小一片,但记忆是完整的。记忆里第六容器的脸,被野生的祂摹写出来,浮在胶状体表面。不是一张脸,是很多张——年轻时的第六容器,在特别观察室里用血写“逆”字的第六容器,离开异常管理局那天夜里坐在神龛前用手指划方向的第六容器,墙塌时被祂抱进牢房的第六容器。所有记忆碎片拼成一个人,它认定了这个人就是主人。但这个人不在了——几十年前就坐化在龙虎山升仙台上了。于是它把所有摹写出的脸同时撕碎,碎片从胶状体表面脱落,在空中化成紫色粉末。它找不到主人,身体开始失去控制地翻滚。胶状体表面的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一瞬又猛地睁开,瞳孔里全是混乱——被吞进去的记忆没有主人可以归还,开始在它体内反噬。
然后它动了。不是往前,是往上。胶状体从地面弹起来,在空中展开肉翼。肉翼边缘那些吸盘里的眼睛全部睁到最大,瞳孔射出极细的紫色光束——不是攻击,是“搜寻”。几十道光束同时扫过空地,扫过祠堂,扫过山坳,扫过远处龙虎山的方向。它在找任何一份同源的力量。找不到主人,它就找同类。找最近的那一份——我掌心那团小东西。不是认它为主,是把它当成可以汇合的另一半。
光束全部收回来,聚在我左手掌心裹着的盖头上。
它找到它了。
周明远左臂的鳞片在光束聚过来的瞬间停下了失控的开合。不是祂不怕了,是野生的祂把所有注意力全部转向了我掌心。不再吸周明远左臂的紫光了,不再吞第六容器的记忆了——它只盯住一个目标:红布口棺材里封出来的,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一个被封在茧中央跟第七容器的左手并排睡了一千年,被第四容器的触觉裹着、哼歌、记脸、保存形的样子;另一个从木板缝里漏出去,渗进村民体内,在没有触觉包裹、没有歌谣、没有面孔的荒野里自己长了一千年。现在它们面对面了。
野生的祂把触手全部伸展开。从胶状体两侧,一根接一根触手弹出来,每根都比我掌心那团小东西的全部身体还长。触手上长满了吸盘,吸盘里长满了眼睛。只有三种——竖瞳、横瞳、圆瞳。没有星形。星形是第四容器把形还给祂时才生出的眼睛。没有触觉裹着,它就永远缺这一种。它嫉妒那只星形眼,疯狂地扑向我的左手。
周明远挡在我面前。他把左臂横在胸前,鳞片全部张开,尖刺从凹槽里弹出来,中空的管腔里紫光急速流动。不是攻击,是“对谈”。他用左臂里的祂,在跟野生的祂说话。鳞片闪一下,停半息,再闪一下——闪光被胶状体表面的眼睛接收进去,它停住了,几十只眼睛同时转向周明远左臂。它听懂了一部分——同源的语言,虽然分了一千年,但底层的语法是一样的。周明远左臂里的祂在说:“主人不在。但主人在等他。”野生的祂把这个句子吞进去,反刍出来时却变成了另一句:“主人在你里面。我要进去。”
然后它攻击了。不是朝周明远,是朝我。触手弹射过来,末端的吸盘张开到最大,每个吸盘中央都有一只竖瞳,竖瞳里不再是空的——里面映着第六容器的脸。它在用吞来的记忆碎片发射力量。第六容器的脸在竖瞳里不断放大,从脸变成头,从头变成半身,从半身变成全身——他盘腿坐着,手掐子午诀,背后是被祂写满经文的墙。它把记忆凝成实体撞过来。
周明远左臂的鳞片在竖瞳撞上来的瞬间张开一层极薄的光膜。不是祂的力量,是第六容器留在祂记忆里的“守一”。墙在鳞片外层重新筑起来——极薄极透,经文在上面流动。撞击的力量被经文卸掉大半,剩下的从光膜两侧滑过去,落在空地边缘的山体上,山石无声地湮灭成一堆紫色粉末。但墙也裂了。光膜上经文在一行一行消失。光膜碎了——第六容器的守一用在防御野生的祂时,被它用墙塌的记忆反解了。它撞过来的不是触手,是“墙塌”这个结果本身。既然墙已经塌过一次,记忆里的墙怎么可能再挡住它?
周明远退了一步。刚才那一撞,他左臂鳞片上的光几乎全部灭了。鳞片从张开状态直接塌下去,尖刺弯折了,中空的管腔里紫光断流,断流之后鳞片表面凝了一层灰色的薄膜。祂被撞伤了。不是重伤,是“被抽空”——把存了一路的记全用在那层光膜上,墙碎了记也碎了,记碎了光就储不回鳞片里。他把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还在拦着我,但没有力量了。
触手越过他的防线。它的末梢探到盖头边缘,吸盘里的竖瞳跟盖头缝隙里那只星形眼睛对上——星形瞳孔深处映着第四容器的脸的留白。野生的祂看见那道留白,竖瞳猛地缩成针尖。它认出来了——是她在每一具村民身体里都摸过的触觉。是裹着另一份祂睡了一千年的温度。它没有这份温度。它漏出去的那天,触觉还没有裹上来,只裹到了它旁边那团蜷着的同类。一千年里它听见触觉在木板另一侧摸木纹,摸不到它——它已经渗进泥土、渗进地下水、渗进村民的血液里。只能远远收听见同类在被哼歌,被记住形状。它饿了一千年——不是饥饿的饿,是“缺”了一千年的缺。
它想进去。想挤进盖头,挤进我掌心,挤进那团蜷着的小东西窝里,跟它抢那层触觉裹上来的温度。跟它拆第四容器还回来的形的碎片。跟它争谁是第七容器体内真正的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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