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触手(2/2)
那团小东西在我掀开盖头之后,慢慢舒开了蜷着的身体。触手从身体底下伸出来,一根,两根,三根——每一根都极细,细到近乎半透明。触手表面有吸盘,吸盘里长着眼睛。不是后来长上去的,是“本来就有的”。每一只眼睛都闭着,眼皮是淡紫色的薄膜。薄膜底下,眼球在极缓慢地转动。在做什么梦。梦的内容,是一千年前它在红白村棺材里,睡在第七容器左手掌心里。那只手是温的,掌心的紫色很深,心跳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极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它舒展开之后,把触手伸向四面八方。不是探索,是“找”。找那只左手。
我把左手伸出去。黑色的,鳞片从指尖排到手腕。掌心的紫色在它触手碰到我指尖时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祂在回应,是她在回应——第四容器的触觉,封在我左手掌心里,认出了这团小东西。它在她封进红白村棺材里的那一千年里,每天睡在她怀里。她用触觉把它裹起来,像裹一个婴儿。她把哼了一千年的歌,一遍一遍哼给它听。它在她怀里学会了睡,学会了做梦,学会了在梦里把触手上的眼睛全部闭上。
现在触手找到我的左手,从指尖开始,把整只手轻轻缠住了。不是攻击,是“认”。认出这只手是它睡了一千年的那只。但手变了——不是封在棺材里那只了,是流回我身上这只,掌心里多了很多东西。多了红白村路中间收回来的一线紫光,多了孙德胜孙女哼的三个字,多了祠堂木雕一年一年长出来的脸,多了刚才还回去的那张新娘的脸。它在我掌心里一一嗅过去,每嗅到一样新的东西,触手上的眼睛就睁开一只。
睁开的第一只,是竖瞳,金黄色的虹膜,黑色的瞳孔裂成一条缝。跟我在龙虎山影子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第二只,横瞳,像山羊。第三只,圆瞳,像人。第四只,星形,不像任何活物的眼睛——像旧日支配者本体的眼睛。从第四容器封在红白村的触觉里学会的,从孙德胜孙女哼的歌里听来的,从祠堂泥塑每天分出的一缕紫光里看见的。每一只眼睛,都是它在一千年里学到的一样东西。
周明远左臂的鳞片还伏着。但祂不只是在让路——祂在看。伏着的鳞片缝隙里,透出极细的紫光。紫光不是祂放出来的,是“被吸出来的”。那小东西每睁开一只眼睛,就从周明远左臂里吸走一丝光,吸进自己眼睛里。吸完之后,那只眼睛的眼皮就不再是淡紫色了,变成了金黄色。不是变色,是“满”。吸饱了光之后,眼睛就满了。满到不用再闭着,可以一直睁着了。
它属于第七容器的那一部分,在睁开第一只竖瞳时就汇合了;但它还需要其他的光来把剩下的眼睛也填满。每一只眼睛需要的颜色不一样——竖瞳需要暗绿,横瞳需要淡紫,圆瞳需要透明无色,星形需要深到几乎黑的红。四种颜色,分别封在四处降临点。龙虎山封着暗绿,山神庙封着透明无色,祠堂泥塑封着淡紫,还有一处封着深红。
它在我掌心里把触手全部收回来,重新蜷成一团。但这次不是蜷在青石板上,是蜷在我左手掌心里。跟一千年前睡在棺材里那只左手掌心里一模一样的姿势——触手收在身体底下,口器闭合,肉翼折起来贴在躯干两侧。掌心的紫色成了它天然的窝,那些新娘的脸碎片挤在四周,像窝边的石子。
它打算睡我手里。
周明远把左臂袖子撸上去。鳞片还在伏着,但他用手指把最靠近手腕的那片鳞轻轻掰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紫光照在那团小东西身上——不是要照醒它,是“送”。祂把自己存了一路的记——路边狗尾草叶脉里的紫线、松针尖上的指环、溪床鹅卵石里扎进去的根、祠堂泥塑吐出的光团,还有孙德胜信纸上封着的那个抱——全部通过这道光,送进小东西新睁开的那些眼睛里。送完之后,周明远松开手指,鳞片合回去。伏得更低了。送完了,祂就空了。空了的祂需要时间重新吸。吸路边的草,吸石头缝里的苔,吸井底紫石映出的光。吸满了,才能再起来。
“它要跟我们走。”周明远放下袖子。“红白村封了,它没地方可去了。你左手是它睡了一千年的窝。它认窝。”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东西。它蜷成比巴掌还小的一团,触手全部收在身体底下,能看见每一根触手末端的小吸盘。吸盘里那些刚睁开的眼睛也闭上了大半——不是睡着了,是“到家了”。到家之后就不用睁眼看路了,闭着眼也知道在哪里。
我把盖头重新叠好,包在左手外面。红布裹住黑色的手,裹住掌心里蜷着的那团东西。流苏这次没有缠我的手腕,而是自己一根一根排整齐,垂在红布边缘——盖头活了。或者说,盖头一千年来一直活着,只是需要包住该包的东西才肯显出活的样子。
红布表面那只眼睛被刮松了线头的鸳鸯,在盖头裹紧之后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线又松了,是收紧了。刮起来的丝线重新嵌回绣面,少掉的那一小片眼珠,被一根极细的紫色丝线补上了。第四容器的触觉,把那根紫线从青石板缝里的苔藓里抽出来,穿过盖头的缎面,一针一针补好了鸳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