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脸.(2/2)
木纹深处,师傅刻的五官,开始往上浮。不是从木头里长出来,是“被叫出来了”。我左手掌心里那条紫线,在站到供台前的那一刻,自己浮了出来。紫线伸向木雕,碰到木雕交叠在腹部的双手。碰到指尖的瞬间,十个指尖里封着的十粒触觉种子,同时醒了。
种子发芽的速度肉眼可见。从指尖开始,极细的紫丝从樟木的纹理里钻出来,像十根藤蔓,沿着手臂往上攀。攀过手腕,攀过小臂,攀过肘弯,攀到肩膀,汇成一股。然后从肩膀攀向脖子,从脖子攀向脸。紫丝爬到木雕脸上的时候,师傅刻的五官刚好从木纹深处浮到表面。紫丝和五官碰在一起。
木雕的脸开始变。
不是变成另一张脸,是“长”。从八岁的我,长到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一年一年往上长。像树一年长一圈年轮。紫丝每缠一圈,木雕的脸就长一岁。缠到第十五圈,木雕的脸长到了二十岁。飞升那天的我。站在升仙台上,念完被师傅改过的飞升咒,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的那张脸。嘴角微张,眼睛睁着,瞳孔里有一线极细的紫。
然后紫丝继续缠。第十六圈。木雕的脸长到了二十一岁。现在的我。站在供台前,左手掌心的紫线伸出去,碰着木雕的指尖。脸上很平静。不是空的平静,是“满了”的平静。像一碗水,满到碗沿,再满一丝就要溢出来。但没溢。刚好满。
紫丝停了。缠了十六圈,停在现在。
然后木雕的脸,从樟木表面,微微凸出来。不是浮雕那种凸,是“脱离”。像一张脸从水面下浮上来,浮到水面上,水面托着它,但它和水面之间,已经有了一层极薄的空气。那张脸,和樟木本身,分开了。
脸脱离了木雕,悬在供台上方。不是光,不是雾,是“形”。极淡的紫色勾勒出的形,透明得像蝉翼,但确实是脸的形状。我的脸。二十一岁的脸。脸上很平静。悬了一息,然后飘过来。不是很快,是极慢极慢的,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飘到我面前,停住。
然后贴上来。
不是贴在皮肤上,是“渗”。从我的脸表面,一点一点渗进去。渗过皮肤,渗过肌肉,渗过骨骼,渗进意识深处。渗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不是疼,不是麻,是“合”。像一面镜子碎成两半,放了很多年,今天重新拼在一起。拼缝还在,但镜子完整了。
木雕空了。脸的位置,恢复了师傅刚刻完时的样子。八岁的我。很小,很瘦,颧骨还没长开,眼睛很大,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不再是空碗,是“倒空了的碗”。碗里的水倒进了另一只碗里。倒完了,它就只是樟木了。一块被刻成人形的樟木,在供台上坐了一千年,等第七容器来把自己倒空。
我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指尖感觉到脸颊的温度。跟掌心一样的温度。脸还是我的脸,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肉,不是骨,是“被记住”。第四容器的触觉,把第七容器的脸,从八岁到二十一岁,一年一年记住了。记住之后,还给了我。不是给我一张新的脸,是让我知道——她知道我长什么样。她知道我从八岁到二十一岁,每一年长什么样子。她知道我飞升那天嘴角微张的弧度,知道我现在脸上满了的平静。她比我自己,更早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老人从供台边退开。她把蓝布衫的下摆又扯了扯,扯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你师傅刻这尊像的时候,刻到脸,停了三个月。”她说。“不知道刻什么。每天晚上做梦,梦见一只手,黑色的,在黄纸上画符。画完符,手把符折起来,放在供台上。供台上坐着一尊像,像的脸,是那张符。符上写的什么,看不清。三个月之后的一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只手。这次手没有画符,手指沾着朱砂,在供台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李。”
师傅刻这尊像,刻到脸,停了三个月。他不知道第七容器长什么样。第四容器的触觉在梦里给他看了很多,看左手,看符,看朱砂写的“李”字。唯独没看脸。因为那时候,第七容器的脸还没长成。八岁刚到龙虎山的孤儿,脸是空的。第四容器的触觉记性再好,也记不住一张空的脸。她只能等。等这张脸一年一年长,长到飞升那天,长到现在。长到站在这尊木雕面前,把十六年的脸,一年一年还给她。她还给我。还完了。
供台上,木雕的脸恢复了八岁的样子。樟木的纹理里,师傅的凿刀痕一道一道清晰起来。刻得最深的是眼睛。眼眶内侧,靠近内眼角的位置,凿刀在那里反复挖了很多遍,挖出一个极小的凹陷。不是造型需要,是“等”。师傅刻到这里的时候,知道这里将来会映出什么东西。他等了很多年,等第七容器站到木雕面前,等那张脸从木纹深处浮上来,等十六年的脸一年一年长完。等到了。
老人从供台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凿刀。刀尖断了,刃口卷了,木柄被手握得光滑如玉。师傅的凿刀。他刻完木雕之后,把凿刀留在供台上。留了一千年——不,没有那么久。师傅是二十多年前来的,凿刀在这里留了二十多年。但庙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第四容器的触觉浸透了这座庙,把时间浸慢了。外面二十多年,庙里一千年。凿刀在供台上放了一千年,木柄被不知道多少人的手摸过,摸得光滑如玉。
我接过凿刀。木柄上还留着师傅的握痕。拇指的位置,食指的位置,中指的位置。三个浅浅的凹槽,刚好放进三根手指。我把手指放进去,指腹贴着凹槽,像师傅的手,隔着一千年的庙里的时间,握住了我的手。
木柄上,拇指握的位置,刻着一个字。
“一”。
不是“李”,不是“张”,不是“清和”。是“一”。道生一的“一”。符头的那个“一”。守一的那个“一”。他刻完这尊像,把凿刀留在供台上。凿刀的木柄上,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徒弟的名字,是“一”。
老人看着我手指按在“一”字上。她点了点头。
“走吧。它在等你。”
“它?”
“神像的脸。你收回了木雕的脸,但祠堂那尊无脸泥塑,还留着你的脸。它等了很久,等你回去。你不回去,它的脸就永远空着。空着的脸,会映出每一个来祠堂的人。映多了,就变成门神画上空白的脸了。秦琼和尉迟恭的脸,不是没画,是映了太多人,映满了。满了之后,就空了。”
她说的“它”,是祠堂那尊无脸泥塑。我们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泥塑长出了我的脸,然后又沉进去了。沉进去之后,脸不是消失了,是“等”。等第七容器回去,把那张脸也收走。收走了,泥塑就真的空了。空了之后,它就不用再映每一个来祠堂的人了。
“祠堂在哪。”
老人没有回答。她走到庙门口,伸手指向村外。村外,我们钻过来的那个枝条洞,在午后阳光里,洞口的淡紫色包浆比来时深了一层。不是颜色深,是“厚”。洞口在缩小。枝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合拢。等洞口完全合上,通往祠堂的路就封了。
“快去。”
周明远已经走出庙门,往槐树洞的方向走。左臂的鳞片在午后阳光里全部竖起来了,尖刺中空,紫光从底部走到尖端。祂在指路。祠堂的方向,不在洞口那边,在另一边。老人指的方向,是洞口。周明远走的方向,是井。村口那口井。
我跟着周明远走到井边。他低头往井里看,我也看下去。井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井底沉着很多鹅卵石,灰白色的。跟溪床里那种一样。但其中有一块,不是灰白色,是淡紫色的。紫石的形状,像一只左手。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
“祠堂在井底。”周明远说。
他把左臂伸进井口,鳞片的紫光照在井底那块紫石上。紫石被光照到的瞬间,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井水开始旋转,不是被搅动的旋,是“开”。水面从中间分开,分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水壁是透明的,能看见水里的鹅卵石,能看见石头上长的紫苔,能看见紫苔的根须在水里轻轻晃动。通道尽头,是祠堂的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