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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无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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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红白村棺材里的触觉,不是封进去之后就再没变过。它每天都在被补充。从祠堂这尊泥塑里,每天分出一缕,沿着地下的路送回棺材。棺材里的触觉摸了一千年木板,消耗掉的,就从祠堂里补。补了一千年。像一盏灯,油烧掉了就添。添油的人,是这尊泥塑自己。

泥塑没有脸。

我绕到供台侧面,爬上供台边缘,站在泥塑正前方。它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从正面看,应该能看见脸。但看不见。脸的位置,是平的。不是被削平的,是“没塑”。泥胎塑出了发髻,塑出了耳朵,塑出了脖子,塑出了衣领。到脸的位置,停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的,光滑的,跟门神画上空白的脸一样。

但平的表面上,有东西。不是塑上去的,是“映”上去的。祠堂高处的窗棂透进光,光照在泥塑空白的脸上。脸上的泥胎表面,像一层极静的水面,映出了一张脸。不是固定的某一时刻,是流动的。像水面的倒影,被风一吹就皱,皱了之后再平复,平复之后映出的脸已经换了一张。

第一张脸,是一个老人。灰布夹克,卡其布裤子,左手从指尖到手腕是黑的。孙德胜。他守红白村五十年,也来祠堂守过。他站在这尊泥塑面前,仰头看它空白的脸。泥塑的脸就映出了他的脸。映过之后,就记住了。以后每一个来祠堂的人,仰头看这张空白的脸,看见的都是孙德胜。但不是固定的孙德胜,是他第一次来祠堂时的样子。四十多岁,头发还没全白,左手的黑色只到手腕。他仰着头,嘴微张,像在问什么。

第二张脸,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头发挽着髻,插着一根银簪。她站在供台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低头哄,婴儿不哭了。她抬起头,看泥塑的脸。泥塑空白的脸上映出她的脸。年轻,颧骨还没长开,眼睛很大,里面全是茫然。她不知道祠堂里供的是什么,只是村里老人说,孩子爱哭,抱来祠堂拜一拜就好了。她拜了。拜完之后,婴儿真的不哭了。不是被神像吓的,是被泥塑嘴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丝紫光碰了一下额头。极轻的一下,像被指尖抚过。婴儿感觉到了,就不哭了。

第三张脸。第四张。第五张。无数张脸在泥塑空白的脸上流过。每一张都停留片刻,然后被下一张取代。流了一千年,流成了一条脸的河。河里所有的脸,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映着同一样东西。不是泥塑,不是祠堂,是一只手。黑色的,鳞片从指尖排到手腕。第七容器的左手。

不是现在的我。是很早很早以前,早到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容器,早到师傅还在,早到飞升那天还没来。我的左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这尊泥塑映进去过。不是我真的来过,是“她来过”。第四容器的触觉,从红白村棺材里分出一丝,沿着地下的路走到祠堂,走到这尊泥塑空白的脸面前。她把自己的手伸进泥胎里,让泥胎映出她记得的那只手。她记得的,是第七容器的左手。封在红白村棺材里的那一只。她摸了一千年,把那只手的每一个鳞片、每一条掌纹、虎口位置那一片稍微歪了一点点的鳞,都摸得清清楚楚。她把记得的手,映在泥塑空白的脸上。映了一千年。所以每一个来祠堂的人,仰头看见的,都是那只手。

而今天,第七容器自己站在这尊泥塑面前。泥塑空白的脸上,那条流了一千年的脸的河,停了。水面平得像镜子。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不是现在的脸,是飞升那天的脸。站在升仙台上,念完被师傅改过的飞升咒,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的那张脸。嘴角微张,眼睛睁着,瞳孔里有一线极细的紫。

那张脸在泥塑空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比任何一张脸都久。然后,它开始变。不是变成下一张脸,是“长”。脸上长出了五官。不是映出来的,是泥胎自己塑出来的。从平的表面,慢慢隆起眉骨,隆起鼻梁,隆起嘴唇,隆起下颌。塑成了我的样子。

供台上,那尊无脸的泥塑,在第七容器面前,长出了第七容器的脸。

然后,那张脸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哼歌,是说话。极轻极轻的两个字,从泥胎深处传上来,从嘴唇的缝里漏出来。

“回来了。”

跟红白村整条街的人说的一模一样。声调,停顿,字数。但声音不是他们的。是她的。第四容器的声音。宋朝农妇的声音。老,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舍不得结束。她在祠堂里等了一千年,等第七容器站到她面前。等到了。等到了之后,她就长出了他的脸。不是变成他,是“记住他”。像她记住红白村棺材内壁的木纹,像她记住孙德胜鞋底带出来的紫色青苔,像她记住溪床里千万块鹅卵石的形状。她把第七容器的脸,也记住了。记住之后,她就可以走了。

泥塑脸上的五官,在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开始消退。不是消失,是“沉进去”。从泥胎表面沉进深处,沉进空腔里那团极缓慢蠕动的紫光里。沉进去之后,紫光的颜色深了一分。然后紫光从嘴唇的缝里溢出来,不是一丝,是一团。拳头那么大的一团紫光,从泥塑嘴里吐出来,悬在供台上方。

光团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分成两股。一股飘向祠堂门口,飘出村子,飘向红白村的方向——石缝已经合上了,但它不经过石缝,走地下的路,回到棺材里。另一股飘向我,落在我左手掌心里。落下来的时候,掌心那条紫线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暗了之后,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重量。不是多了东西的重量,是“满了”的重量。像一碗水,本来只有大半碗,现在倒满了。满到碗沿,再满一丝就要溢出来。但没溢。刚好满。

第四容器的触觉。她把存在祠堂泥塑里的这一丝,也还给了我。不是还,是“托”。托我带到龙虎山,带到那口棺材底下,跟她封在血里的那一份汇合。汇合之后,三份魂就齐了两份。眼泪在山神庙,触觉在我左手掌心里,血在龙虎山棺材中。三份,齐了两份。最后一份,在等我。

泥塑空了。脸的位置恢复了平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但不再是空。是“送完了”。把存了一千年的脸送走了,把存了一千年的触觉送走了,把存了一千年的那两个字送走了。送完之后,它就只是一尊泥塑了。两人高,盘腿坐着,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发髻上插着一根紫簪。簪头的五片花瓣,瓣尖微微翘着。被摸了一千年,光滑如玉。

周明远从供台前退后一步。他左臂垂下的紫丝,在泥塑吐出光团之后,全部收回去了。收进鳞片缝隙里,不再垂出来。祂吸饱了。祠堂里这一丝触觉,比路边千万株草叶里种的全部加起来都浓。浓到祂吸完之后,鳞片表面的紫色不再是“润”,是“盈”。像满月前一夜的月亮,差一丝就圆了。

“走吧。”他说。

我从供台上下来。左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重量,满到刚好。满到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重量。无名指最轻,中指最重。重的不是手指本身,是手指里存的东西。第四容器的触觉,在中指里存得最多。因为中指最长,伸得最远,摸过的东西最多。她把自己的触觉按手指的长度分配,中指最多,食指次之,无名指再次,拇指和小指最少。分配了一千年,分配得刚刚好。

走出祠堂,门外的土路上,多了一行脚印。不是我们的。是新的。从祠堂门口往村外走,走到溪床边,消失在水里。脚印的大小,是一个老人。右脚的鞋头开了胶,印在土上的鞋印,右脚那只鞋头位置有一小块缺口。孙德胜。他的泥塑在龙虎山偏殿供台上,他的木牌在我怀里,他的左手黑色流进了“撞”字里。但他来过这里。在守红白村的那五十年里,他来过祠堂。站在无脸的泥塑面前,仰头看。泥塑空白的脸上映出他的脸。映过之后,他的脚印就留在了祠堂门口。不是留在地上,是留在时间里。今天,时间把他脚印的形状,从土里轻轻托起来,让我们看见。

脚印只到溪床边。溪床里,那块长着紫苔的鹅卵石上,也有一个脚印。踩在紫苔正中央。紫苔被踩过之后,不但没有死,反而长得更密了。他把自己的重量,也种进了石头里。

周明远跨过溪床。左臂的鳞片在跨过那块石头时,边缘微微张开,碰了一下石头上的脚印。碰完,收回。祂跟孙德胜留在这里的那一丝重量,也碰了一下。同源。都是第四容器分出来的。一个存在祠堂泥塑里,一个存在孙德胜鞋底带出来的青苔里。碰过之后,各自归位。祂回周明远左臂,脚印回石头深处。

溪床对岸,松林在午后阳光下静默着。松针尖上的紫线,在阳光里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扎进皮肤的时候,还是会让被扎的地方,在以后每一次碰到松针时,微微麻一下。她把自己种在疼痛的尽头,不是为了让疼痛被记住,是为了让疼痛被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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