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敲.(2/2)
周明远把左臂伸进雾气里。鳞片碰到紫色雾气的瞬间,尖刺里的紫光全部从尖端涌了出去,像被吸走了。祂没有抵抗,是主动给的。祂在他左臂里,认出了雾气里裹着的东西——第四容器触觉的最细枝末梢。那些末梢从棺材底下的缝隙里渗出来,混进雾气里,在庙里飘了一千年。祂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给了出去,混进雾气,混进触觉的末梢,跟她的末梢缠在一起。缠了一千年。现在雾气绕着棺材转,把祂给出去的那一部分又带了回来。周明远左臂的鳞片吸收着雾气里的紫光,不是收回,是“交换”。祂给她一部分,她给祂一部分。换来换去,换了一千年,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祂的。
笃。
又一下。这一下不是在棺材里面敲的。是在我左手掌心里敲的。昨晚掌心贴过棺壁的位置,那条从红白村路中间收回来的紫线,在她点了一下头发长进来的那个点之后,忽然自己跳了一下。不是脉搏,是“叩”。像有人用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叩了一下。叩完之后,掌心的紫线深处,传出一个声音。
“爷爷。”
孙德胜孙女的声音。六岁。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掌心的触觉直接传进意识里。她叫了一声爷爷。不是对着我叫,是对着棺材里那个头发长进来的点叫。她的头发从那里长进棺材,长进触觉的核心。她在核心里,叫了一声爷爷。孙德胜守在庙里五十年,守在棺材旁边,守着孙女的头发和第四容器的触觉缠在一起的那个点。他听没听见这一声爷爷,不知道。但他的泥塑,在孙女叫出这一声的时候,左手黑色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供台上,那只青花碗——盛着第四容器眼泪干涸水渍的那只——碗底的水渍,在孙女叫出“爷爷”的瞬间,重新变得湿润了。不是水从碗底渗出来,是“记忆”。碗记得水在里面时的样子。水干了五十年,碗还记得。记得水是透明的,无色无味,从山神像眼窝里流出来,流过孙德胜的掌心,滴进碗里。碗记得水落进来时的温度。现在碗把记得的温度还给了庙里的空气。空气里多了一点点湿润,极淡极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眼泪被风吹过来,吹了一千年,吹到这里只剩一缕潮意。
周明远把左臂从雾气里收回来。鳞片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水膜,不是汗,是眼泪。祂从他左臂里,把吸收了一千年的第四容器的眼泪,在今晚还了出来。还给了雾气,还给了棺材,还给了供台上那只重新湿润的青花碗。
笃。
掌心里又叩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叫爷爷,是哼歌。孙德胜孙女哼的那首歌,第四容器哼了一千年的那首。哼了开头两个字,停了。不是忘了,是等。等棺材里的触觉接下去。棺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是敲击声,是“哼”。极轻极轻的哼唱,从木板内侧传出来。不是用喉咙哼的,是用触觉哼的。她把全身的触觉抽出来封在这里,封了一千年。触觉没有声带,但会震动。她把震动调成了哼唱的频率,一千年,调成了这一首歌。哼的是孙德胜孙女没有哼完的后半句。调子一模一样,但声音是她的。第四容器的声音。宋朝农妇的声音。老,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舍不得结束。哼了两个字,停下了。
然后,掌心里,孙女的声音接上了。哼了第三个字。
然后,棺材里,第四容器的声音接上了。哼了第四个字。
然后,掌心里,孙女的声音接上了第五个字。
然后,棺材里,第四容器的声音接上了第六个字。
两个人,隔着木板,隔着掌心,隔着五十多年的时间,隔着头发和触觉缠在一起的那个点,一人一个字,把一首歌唱完了。唱完之后,棺材里的紫光慢慢暗下去,暗到只剩极淡的一层,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星光。供台上,孙德胜泥塑左手黑色的指尖不再动了。六只青花碗里的微光也暗了。雾气不再绕着棺材转,慢慢散开,散到庙门边,从门缝里漫出去,漫回村子里。
庙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金丝楠木纹里,触觉末梢极细微的收缩声。她唱完了。唱完之后,累了。累了一千年的累,在唱完一首歌之后,终于可以歇一歇了。她把触觉从棺材内壁上收回来一点,收回核心,收回头发和她缠在一起的那个点。收回去之后,棺材的紫光暗了,木板的温度降了一点点。她要睡了。
我从棺壁边站起来,把陶罐收回怀里。罐口的蜡封离开木板的时候,罐子里的头发轻轻沙响了一声,像告别。棺材里没有回应。她睡着了。周明远也回到稻草堆边,没有躺下,靠着墙坐着,左臂垂在身侧。鳞片平贴下去了,尖刺全部收回,祂也睡了。供台上,孙德胜的泥塑恢复了静止。左手黑色的指尖停在昨晚动过一下之后的位置,眼窝深处不再渗水。六只青花碗里的遗物,连微光都熄了。
我靠着棺壁重新坐下来。左小腿深处那个换了的节奏还在,但慢下来了。她的触觉睡了之后,那个多出来的声部就安静了,只剩原来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庙门外,村子的门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分,又一扇一扇地开合起来。嗒,嗒。不是呼吸,是“送”。村子在送夜里的雾回山坳。雾从门缝里漫出来,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走过石缝,走出山坳,走到山外面去。带走这一夜棺材里唱完的歌,带走孙女叫的那一声爷爷,带走青花碗重新湿润的水渍,带走周明远左臂还出来的眼泪。带走了,明天夜里,还会有新的雾从山坳里漫进来,带来外面世界的东西。带来路上行人的脚步声,带来井口村那口井的水声,带来龙虎山银杏树根部长出的紫色青苔的气味。带进来,交给棺材里的她。她用触觉摸一遍,记住,然后把记住的东西渗进木板,渗进地下水,渗进雾气,送出去。送了一千年。
我闭上眼睛。左手掌心里,那条紫线深处,孙女的声音和第四容器的声音交替哼着那首歌。不是真的声音,是掌心的触觉记住了那首歌的震动。记住了,就反复回响。像贝壳记住了海的声音,贴在耳边就能听见。我把左手贴在耳朵上,掌心贴着耳朵。紫线深处,两个人的声音,还在唱。
唱的不是歌词,是调子。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中间那一段。两个人,一人一个字,把那段调子来回唱。像两个人在很深的夜里,隔着一道门,门没开,但声音传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