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同门(2/2)
不是周明远的“周”,是“李”。李云生的李。
我师傅的竹筷。
周明远守的,不是自己,是师傅的筷子。
我手指停在空中。第三笔,符脚。一道竖线,从“人”字底部往下画。画到一半,指尖碰到了一股极熟悉的阻力。不是祂的阻力,是师傅的。师傅教了我十五年画符,每一次画到符脚,他都会用竹筷轻轻点一下我的手腕。不是纠正,是提醒——符脚是收笔,收得太急,气就断了。收得太缓,气就散了。
竹筷悬在金色圈里,筷头朝我。炭火熏黑的那一截,在月光里微微转动了一下。像师傅点我手腕的那个动作。
我的手指,在符脚画到一半的位置,停住了。不是祂让它停的,是我让它停的。因为收笔太急,气就断了。第三笔不能这么画。
周明远左眼的紫色,在符脚停住的瞬间,缩了一缩。祂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我停了,是看出来我为什么停。师傅点手腕的动作,祂也记得。周明远下山之前的那些年,师傅也点过他的手腕。也点过很多遍。
我把符脚的后半笔改了。不是往下画,是往上提。从“人”字底部,向上一勾,勾回“一”字的起笔处。头尾相接,画成一个圈。跟周明远金色弧线画成的圈,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弧度。只是颜色不同。他的圈是金的,我的圈是紫的。两个圈悬在银杏树下,金紫交映,月光照在中间,被分成两半,一半金一半紫。
污染值:30.1%。没有涨。
祂没有趁机往外走。不是因为周明远的金色圈挡住了,是因为我刚才画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师傅点手腕的动作。那个动作,祂也记得。记得的时候,祂就不往外走了。像蹲在蚂蚁窝边上的小孩,看见蚂蚁在搬运一粒米。不是想抓它,就是想看看它怎么搬。
周明远左臂的鳞片尖刺全部平复下去了。不是收回去,是软了。中空的尖刺,像被抽走了里面的东西,软塌塌地贴在鳞片上。他左眼的紫色也淡了一层,从瞳孔往虹膜边缘退,退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竹筷放下来。金色圈散了,化作极细的金粉,落在银杏树下的泥土上。金粉落下去的地方,泥土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明年春天,那里会长出什么来。不知道。
“符脚为什么改。”他问。声音恢复了,不再叠着祂的声音。只有周明远的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喝水。
“师傅教的。收笔太急,气就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左手垂下去,鳞片平贴着皮肤,尖刺全部软了,像被雨淋湿的羽毛。
“师傅没教过我改符脚。”他把竹筷横在掌心。炭火熏黑的那一截,刻着的“李”字,在月光里清清楚楚。“这支筷子,是师傅坐化之前,托老周带下山的。老周说,师傅交代,第七容器下山开棺的那天,让我拿着这支筷子,守在山脚的银杏树下。守住了,就跟他一起下去。守不住——”
“守不住怎样。”
“守不住,就把筷子还给他。”
他把竹筷递过来。筷头朝他自己,筷尾朝我。接东西的规矩,跟递东西的规矩,天师府是反的。递出去的人,把方便的那一头朝向对方。接过来的人,接住的是不方便的那一头。
我接住筷头。炭火熏黑的那一截,被师傅的手握了几十年,磨出了指痕。拇指的位置,食指的位置,中指的位置。三个浅浅的凹槽,刚好放进三根手指。我把手指放进去,指腹贴着凹槽,像师傅的手,隔着几十年的炭火熏痕,握住了我的手。
周明远把左手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整条手臂。鳞片平贴之后,袖子不再被撑得鼓起,垂在身侧,像一条普通的手臂。
“走吧。棺材在等。”
他转身往分坛的方向走。左脚落地的时候,石阶上不再传来闷响。祂从左臂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或者,祂只是安静了。像被师傅点过手腕之后,规规矩矩坐回蒲团上的徒弟。
老赵把插在泥土里的半截枯竹枝拔出来。竹枝下端,插进泥土的那一截,沾着银杏树根的汁液。汁液是透明的,在月光里像第四容器的眼泪。他把竹枝握在手里,没有扔。
“天师府的同门较技,”他跟上来,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在月光里聚拢又散开,“都是这么比的吗。”
“怎么比。”
“不伤对方。只守。只画圈。只递筷子。”
银杏树的枝杈在月光里像一张倒扣的蛛网。我们三个人从蛛网下走过,影子被枝杈切碎,落在地上,拼不起来。
“师傅没教过你怎么攻击。”周明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因为你不需要攻击。你是门。门只要开着,祂们自己会进去。门只要关着,祂们自己会出来。攻和守,都是人的事。你不是人。”
他停了一下。左手的袖子里,鳞片摩擦的声音,极细微,像竹叶在风里互相刮蹭。
“你是门。门不攻,不守。门只是在那里。谁来了,都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