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师兄(2/2)
“什么意思?”
“送客。天师府送客的手势,掌心朝外推,是‘走吧’。”他把左手从掌心移开。香疤露出来,烫痕的边缘被黑色的鳞片覆盖了一小半。黑色从左手蔓延过来,沿着掌纹,一点一点往掌心中央的那一点烫痕靠近。“我走了。下山之后,左手黑色的部分从一片指甲蔓延到整个手掌。走到山脚的时候,小臂也黑了。祂生气了。不是因为我被师傅送走,是因为师傅推的那一下手掌——掌心朝外,推的不是我。是祂。”
山风从龙虎山顶灌下来,沿着石阶一路俯冲,把路边的枯竹叶卷起来,在月光里翻飞。枯竹叶是褐色的,边缘卷曲,落在周明远的肩膀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老赵缠满布条的右脚上。老赵低头,把右脚面上的竹叶一片一片捡掉。捡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捡一样不能留在上面的东西。
“你师傅推的那一下,用的是哪只手。”老赵把最后一片竹叶从鞋面上捡走,捏在指间。竹叶在他指缝里被捻成碎末,碎末是深褐色的,落在月光里像干涸的血。
“右手。”
“右手是人手。人手推门,门就关了。祂在山下等了这么多年,等第七容器下山开棺。等来的不是开棺,是关门。”老赵把碎末拍掉,拍了拍手。“你现在来接他,是祂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月光移过他的脸,颧骨上的阴影从左边移到右边。他左手的鳞片尖刺慢慢平复下去,从竖起到平贴,像被抚平的猫的背毛。
“分不清了。”
他把左手的袖子重新撸上去。小臂上,竖起的鳞片已经全部平贴了,但尖刺没有完全收回去,半截刺还露在鳞片外面,像断了半截的针。他把那些半截刺一根一根按回去,按一根,鳞片底下的紫色就亮一下,按完最后一片,整条小臂的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从手腕游到肘关节的河。
“石板碎片握在手里的那一夜,我就分不清了。天亮的时候左手黑了第一片指甲,我看着那一片黑,脑子里同时冒出来两个念头。一个是‘终于来了’,一个是‘不要’。两个念头都是我的。”
他把道袍的袖子放下来,遮住小臂的紫光。袖子落下去的瞬间,紫光透过布料,映出一层极淡的紫晕。像灯笼里的烛火,被纸罩着,只剩一团暖的模糊。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师傅为什么要把天师府分成两半。一半在山上,一半在山下。后来我想通了。不是师傅分的,是祂分的。从第六容器说出‘第七个是钥匙’那句话开始,龙虎山就裂成了两半。裂口从升仙台一直裂到山脚,裂到那口棺材底下。我们所有人,师傅,我,你,老周,壬叁,老赵。都是站在裂缝两边的人。”
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这一次不是天师府见面的手势,是讨东西的手势。
“李云生。石板碎片我带了二十多年。今天上山,是想把它还回去。”
我从道袍内襟摸出那块碎片。小拇指大小,半透明,内部封着极淡的紫色。握在掌心,温度比体温低一点点,像山神庙那尊泥塑的眼泪滴在手心的温度。
“还给谁?”
“还给棺材。碎片是从棺材上面的血符石板上磕下来的。还回去,石板就完整了。石板完整了,棺材就能开了。”
“开了之后呢?”
周明远的手还伸着。月光照在他掌心的香疤上,烫痕的边缘,黑色的鳞片又靠近了一点点。不是刚才靠近的,是这一会儿靠近的。像冰在室温里融化,很慢,但不停。
“开了之后,你进去。”他把右手往前递了一寸。“祂也进去。然后门关上。裂缝合上。龙虎山不再分成两半。”
老赵把手里的断竹枝往路边一扔。竹枝落在碎石堆里,发出干枯的、空心的声响。
“你呢。你进不进去。”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还伸着,掌心朝上,等着接那块碎片。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蜷着的触手,在蛋壳里又动了一下。不是孵化,是翻身。
我把碎片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收拢,黑色的指甲碰着碎片表面,碎片内部的紫色光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了。像被叫醒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走吧。下山。”
周明远把碎片揣进内襟,贴着胸口。转身往山下走,左脚落地的时候,石阶上传来的那一声闷响,比上山时轻了一些。不是祂不撞了,是撞的位置,从肋骨移到了别处。
老赵跟在他后面,我跟在老赵后面。三个人,三道影子,在月光里从山腰往山脚移动。龙虎山的天师府飞檐,在身后的山脊线上,五指张开,掌心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