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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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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葬在这里。不是我自己选的,是她走之前指的。她说就葬在竹林里,竹子根长得深,能替她‘够着’。我问够着什么。她没回答。”

老人把烟头掐灭,放进竹篮里。

“后来我才知道,这座竹林符头上。”

他蹲下来,把坟前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拨出几粒没有燃尽的香梗,用手捻了捻。

“她走之后,我每年清明来上坟。每一次来,坟上的草长得都不一样。第一年是普通的草,第二年草的叶子开始卷,第三年草叶的边缘出现了锯齿,不是草该有的那种锯齿。第四年——”他指了指坟头,“你自己看。”

坟头上的草,是暗紫色的。不是枯萎的颜色,是活的颜色。草叶是正常的绿色,但叶脉是暗紫色的,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像血管。风一吹,那些紫色叶脉在阳光底下会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跟左小腿皮肤的颜色一样。

“我没有跟异常管理局报告。也没有跟真理会接触。我只是每年清明来,拔草,上香,坐在坟前跟她说一会儿话。跟她说,你等的人,还没来。但快了。”

老人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他看着老赵,又看着我。目光在我的左手上停了一瞬。法衣的袖子遮住了手腕以上,但遮不住手指。黑色的指甲,在竹林的光线里,不反光。

“你等的人,”我对老人说,“是她吗?”

我从怀里掏出陶罐。罐口的蜡封裂成两半,罐子里的头发在我掏出罐子的瞬间轻轻沙响了一声。不是祂的动静,是她的。那个宋朝农妇的头发,听见了坟前的话。

老人看着陶罐。他没有接,只是看。看了很久。

“我老伴走的那天,头发也掉光了。不是病,是一夜之间,自己脱落了。脱落的头发在枕头上一圈一圈盘着,像有人用手捋过。我把头发收起来,装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埋在她坟前,埋了三尺深。”

“三年后我挖开看。铁盒子锈穿了。头发不见了。”

竹林里,风忽然变大了。竹竿互相撞击,发出空心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有人在敲木鱼。

“不是不见了。”老赵忽然开口。他的碎瞳孔盯着坟头那些紫色叶脉的草。“是长出竹子来了。这片竹林,每一根竹子,都是她的头发。”

我抬头看竹子。龙虎山的竹子是毛竹,一根一根笔直往上,竹竿青黄,竹节处生着一圈细密的白毛。但这座坟周围的竹子不一样。竹竿的颜色比别处深,青黄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紫。竹节处的白毛也不是白的,是灰紫色。风一吹,竹叶哗哗响,响声里夹着一种极细微的、不属于植物的摩擦声。像极细极细的发丝,互相缠绕,松开,再缠绕。

“她把自己分成了不止三份。”我把陶罐捧在手里。罐子里的头发沙沙响着,跟竹林的哗哗声同一个节奏。“眼泪封在山神像里,头发分了两处——一处在陶罐里,一处在这片竹林里。血封在棺材里。还有别的吗?”

老赵走到一根竹子前,把手掌贴在竹竿上。竹子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不是风吹的,是从内部传出来的震动。像有人在竹子里面,用手指轻轻叩着竹壁。

“不是她分的。”老赵把手收回来。掌心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紫色粉末,竹竿表面的蜡质。“是祂分的。第四容器把祂从自己体内请出去,请进那些替身里。祂进去了之后,自己把自己分开了。像一条河,流进不同的河道。不是被迫的,是它想分开。”

“为什么?”

老赵把手掌上的紫色粉末拍掉。粉末落在坟前的泥土上,落下去的地方,草叶的紫色叶脉亮了一瞬,又暗了。

“因为合在一起,祂会忍不住回去找她。回到她身体里,回到那个跟祂挤了一千年牢房的人身边。祂分开自己,是为了不再回去。”

竹林里的风停了。竹叶不再哗哗响,竹竿不再互相撞击。整个竹林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坟前香炉里香灰冷却的细微声响。

老人挎着竹篮,往竹林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我老伴走的那天晚上,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她梦见的那个人说的。她说:‘再等等。我还差一点。’然后闭上眼睛,盘着腿,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老人在竹林的光线里,眼睛是浑浊的,但浑浊深处有一点极亮的东西。不是泪,是别的。

“她等了那个人很多年。从梦见那个人开始,到走的那天,等了三年。我不知道她等的是不是罐子里的那一位,还是别的。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老人走出竹林。中山装的蓝色在竹竿之间一隐一现,最后消失在绿色深处。

老赵在坟前蹲下来,把香炉里被风吹乱的香灰抹平。他抹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抹平一样自己也需要面对的东西。

“他在等老伴回来。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我们。他老伴等的人,在罐子里。等了一千年,等来的是你。”老赵把香炉抹平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有人都在等人。第六容器等你。第四容器等你师傅,没等到,等来了你。你师傅等你,等到了。然后死了。”

他看着我。碎成几十片的瞳孔里,黑色碎块缓慢地移动,像在拼一个字。拼了很久,拼不上。散了。

“你问过我,你到底是什么。”

老赵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烟卷在他指缝里翻来翻去,滤嘴那头的纸被转松了,露出一小截棉花。

“你不是容器。容器是装东西的,装进去之后,东西是东西,容器是容器。你不是。你是——”他顿了顿,把烟卷换了一只手。“你是门。”

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一瞬。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别的。我的影子在坟前的地面上,忽然变浓了。触手从影子边缘伸出去,在泥土上缓慢爬行,经过的地方,泥土的颜色变深。不是湿,是“被记住了”。像那道神龛基座上的指痕,被浸透之后,石头就记住了。

“第六容器用‘守一’筑墙,墙是一道门。第四容器把血刻成符文,符文是一道门。你把祂怀在肚子里,你的身体是一道门。门不是容器。门是可以开的。可以关的。”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耳朵上。

“祂推开你这扇门,能走进来。你关上这扇门,祂就留在外面。别人没有选。墙是第六容器筑的,不是祂选的。符文是第四容器刻的,不是祂选的。你是唯一一个,在祂已经走进来之后,还能决定是开着门让它进来,还是关上门把它留在外面的人。”

老赵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右脚。最外层的硬壳又裂开了,黑色的汗渍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坟前的泥土上。泥土吸收了黑汗,颜色变深。变深之后,又慢慢变回来。像泥土自己在选,是留住这点黑,还是把它排出去。

“你的污染值到30%了。异变不可逆了。左小腿没有感觉了。左手不是你的了。但你在山神庙画出血符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你师傅的笔记本,你用右手翻。你把第四容器的陶罐揣进怀里,用的是右手。你的左手是祂的,左腿是祂的。但你的右手,还是你的。”

他抬起头。碎成几十片的瞳孔里,黑色碎块全部停在虹膜的边缘,露出中央大片的灰白色。像那扇走廊尽头的窗户,对着龙虎山的方向。云散开之后,能看见山顶。

“你是唯一能选的人。”

坟前的香炉里,香灰被风吹起一小撮,打着旋,落在坟头的紫色叶脉草上。草叶被香灰碰到的瞬间,叶脉的紫色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纹路,指腹的茧,常年握笔磨出的硬皮。十五年前,师傅握着这只手,在黄纸上画了第一道符。符废了,他藏了十五年。这只手,现在还听我的话。

污染值:30.3%。稳定。

祂醒着。从头到尾都醒着。听老赵说“门”。说“选”。祂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那种被看穿之后的颤抖。只是醒着。安静地,专注地,等着。

等我这只手,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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