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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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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风穿过巷子,把院里的杂草吹得伏倒。塑料布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

“不是第六容器的样子,不是第四容器的样子,不是任何容器记录里描述的样子。是祂自己的样子。旧日支配者。沉眠于深海的那一位。我在清除组待的第二十七天,夜里,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头顶是很厚很厚的水。水面有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游。不是鱼。然后祂来了。不是从远处游过来,是一直都在。只是我忽然能看见祂了。”

“梦醒之后,我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桌子上的笔和纸。宿舍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纸上。我就着月光画。画到天亮。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断了。”

“我低头看那张画。”

他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杂草被风翻过来,露出叶背的灰白色。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看不懂。”

老赵把视线从塑料布上移开,看着我。碎瞳孔里的黑色碎块全部散开了,像一滴墨滴进清水。

“那是我自己画的。每一笔都是我亲手落在纸上的。但我看不懂。不是看不清——纸上的线条清清楚楚——是理解不了。我的眼睛把那些线条接收进来,传到大脑里,大脑说:这是你画的。但大脑说不出画的是什么。不是形状说不出,是‘存在’说不出。那张画存在在那里,纸,铅笔,线条,明暗,所有物理属性都对,但它不应该存在。”

“天亮之后,我把画带到清除组的办公室,放在组长的桌上。组长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开始碎。不是碎成我这样,是真的碎了。瞳孔像玻璃一样裂开,裂成几块,从虹膜上脱落。他用手去捂,碎片从指缝里掉出来,掉在桌面上,化成了水。”

“那天下午我就被开除了。档案撤销,证件收回,所有关于我的记录全部封存。他们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靠近任何异常管理局的设施。那张画被收走了,不知道后来怎么处理的。”

他把凉席掀起来,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密级章,密级章被撕开了。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印纸,A4大小。

“这是复印件。我走之前,组长把它塞给我的。她说:‘你画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别给别人看。’”

他把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

“你要看吗?”

我看着那个信封。肚子里的东西醒着。从老赵开始讲他画的第一张画,祂就醒着。安静地,专注地,听着。像蹲在篝火边的人,听见别人讲起自己的肖像。现在,肖像就在那个信封里。

“看。”

老赵把纸展开。

A4纸。铅笔。线条很淡,复印件让线条更淡了,有些地方几乎跟纸面融为一体。但那些线条组成的形状——我的大脑接收了,传进去了。然后停在那里。

祂没有动。

污染值:30.2%。稳定。

祂在看着纸上的自己。像一个从没照过镜子的人,第一次看见水中的倒影。

纸上的形状——我无法描述。不是“不可名状”那种文学修辞,是真的无法描述。我的眼睛看见那些铅笔线条,大脑里负责识别形状的区域激活了,但激活之后,信号没有传到语言区。它停在了中间的某个地方。一个我从未用过的脑区。

那个脑区说:这是祂。然后沉默了。

老赵把纸重新折起来,放回信封。信封放回凉席底下。

“我画了三张。第一张是第四容器,第二张是第六容器,第三张是祂。三张画,用了我三年。三年里,我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每天天亮起来,去井边打水,煮一锅粥,吃完,铺开纸,磨墨。然后等。等到手自己想动的时候,就画。画完一笔,再等。有时候一天画一笔,有时候十几天画一笔。第三年冬天,画完祂的最后一只——不是眼睛,不是触手,不是任何你能理解的器官——画完之后,我把笔扔进灶膛里烧了。”

“因为我知道,我画不出来了。不是技术,是祂不再让我画了。三张画,三张脸。第四容器是祂记住的样子,第六容器是祂相处过的样子,祂自己是祂——我不知道。也许是祂想让我看见的样子。”

院子里的风停了。杂草不再动,塑料布瘪着,贴在窗框上。正屋的夯土地面上,我和老赵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我的影子比他的浓得多,边缘的触手在缓慢蠕动,但没有往他的影子方向蔓延。触手绕开了。

“你让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老赵把凉席铺回去,压平。稻草在凉席下发出窸窣的声响。

“我想告诉你,异常管理局害怕的,不是旧神本身。是他们不知道旧神在想什么。祂们存在了万亿年,见过人类还没学会用火的样子。祂们为什么要在乎人类?为什么要选择容器?为什么要降生?档案里有无数的数据、记录、分析、推演。没有答案。但我画了三张画之后,我知道了一件事。”

他把缠着布条的右脚抬起来,搁在左膝盖上。布条最外层已经洇透了三层,黑色的汗渍在布面上结成硬壳。

“祂在乎。不是人类那种在乎,是祂自己的方式。第四容器把祂关了一千年,祂记住了她的坐姿。第六容器跟祂挤了三十年牢房,祂学会了笑。你用身体怀着祂,祂学会了听。”

他放下右脚,站起来,踩实了。黑色的脚印在地面上压出一个新的印子。

“祂在学。不是学怎么降生,是学怎么——当一个人。”

老赵往屋外走。解放鞋的鞋头张着口,袜子上的补丁边缘脱了更大的线,露出一截脚趾。脚趾的指甲是黑的。

“走吧。龙虎山。棺材还等着。”

他走出正屋,穿过院子里的杂草,往巷子外面走。我跟着他。影子跟在身后,触手拖在夯土地上,经过的地方,土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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