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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会用的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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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丝风都没有。

肚子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从未在它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得意。

它在得意。

污染值:18.7%。

它被封印盒压到了18.7%。但它不在乎。因为就在刚才,它证明了一件事。

我不再是李云生了。

至少,不再是那个会道术的李云生。

老柒看着我连续两次施法失败,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高兴,不是嘲笑。是困惑。

“你没有用祂的力量。”

“我用了道术。正常的道术。”

“为什么?”

“因为我是道士。”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把封印盒的盖子合上了。

封印场的压迫感消失了。肚子里的东西立刻舒展开来,像一朵被压住的花终于等到石头被搬开。污染值从18.7%跳回19.5%,然后继续往上涨。19.8%。20.1%。20.5%。

“你在测试自己。”老柒说。不是疑问。

“是。”

“结论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蔓延到手腕的黑色,右手残留的暗紫色纹路。两只手看起来都不像是人类的手。

“正常的道术,用不了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今天之前我没试过。昨天飞升之后,我唯一一次施法是打向秦组长的那一掌。那一掌用的是祂的力量。不是我主动选的,是祂借我的手打的。”

“之后呢?画过符吗?”

“没有。”

老柒把匕首插回腰间,把封印盒也收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完全不担心我会突然袭击。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现在的我,连最基础的道术都用不了。一个不会道术的道士,比一个普通人更无害。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他问。

“大概猜到了。”

“说说看。”

“天生道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天生经脉通透,修炼速度是寻常道士的十倍百倍。不受末法时代压制,有资格白日飞升。师傅说我是千年一遇的修道天才。”

“然后呢?”

“然后我现在知道了。天生道体不是因为我是修道的天才。是因为我魂魄里有一颗旧神的种子。我的经脉天生通透,不是为了让道家的炁运行得更顺畅。是为了让祂的力量运行得更顺畅。我练了十五年的道术,每一次画符,每一次念咒,每一次行功运气——都是在帮祂疏通经脉。像种地之前先松土。”

老伍看着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山壁上。他的影子是正常的。人的形状,边缘清晰,不会动。

“继续说。”

“飞升那天,我念的咒语不是飞升咒。是师傅篡改过的召唤咒。咒成的时候,种子苏醒了。它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接管那些已经‘松好土’的经脉。我的身体,我的修为,我的道术根基——全部变成了它的养料。所以我用不了正常的道术了。因为那些经脉,已经不是我在控制了。”

肚子里那个东西安静地听着。它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它不在乎被看穿。就像一个成年人不在乎婴儿看穿自己会走路。看穿归看穿,改变不了任何事。

污染值:21.0%。

老柒靠在山壁上,双手抱在胸前。战术手电的光照在脚下的碎石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他的正常,我的在动。

“异常管理局的档案里,有六个容器的完整记录。”他说,“你是第七个。前面六个,在融合到达一定阶段之后,都失去了原本的能力。第一个容器,秦朝方士,融合第三个月开始炼不出丹。不管怎么调整火候,丹炉里出来的都是灰烬。第二个容器,汉朝儒生,融合半年后写不出字。不是不会写,是写出来的东西不对。明明是‘天地玄黄’,落笔变成一堆扭曲的线条。”

“第三个呢?”

“唐朝密宗僧人。融合一年后,念不出经。开口就是那种语言。旧神的语言。他用了六年时间才重新学会说人话。第七年,他用金刚杵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老柒顿了顿。

“第五个容器,明朝锦衣卫。他主动融合,整个过程只有六个月。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不再是他了。不是慢慢失去,是一瞬间。融合仪式完成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就被覆盖了。那六个月里用他的身体活动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是祂。”

“第六个。我师祖。”

“第六容器的情况最特殊。他保持道术能力的时间最长。融合三十年,前二十五年都能正常施法。不是没有被污染,是他找到了方法——用‘守一’功法在意识里筑墙,把祂的力量和自己的道术修为隔开。墙在,他就是道士。墙塌了,他就是容器。”

“墙是什么时候塌的?”

“你师傅死的那天。”

山涧里的水声忽然变大了。不是真的变大,是安静下来之后,听觉变得更敏锐。老柒的手电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飞虫在扑腾,翅膀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所以我现在的情况,”我举起双手,月光下,一只手黑,一只手紫,“不是意外。是必然。所有容器到最后都会失去自己原本的能力。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是。”

“那异常管理局为什么还要清除容器?既然容器最后都会变成祂,清除有什么用?”

“因为清除一个未完全融合的容器,比对付一个完全降生的旧神容易。”老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第一代封印盒只能压制10%以下的融合。第二代到20%。第三代30%。我手里这个第四代,理论上能压制到40%。但40%以上的容器,没有任何封印装置能压制。只能靠持有者的San值硬抗。而历史上San值最高的人,面对面承受40%以上容器的污染,撑不过三十秒。”

“秦组长面对我的时候,从71掉到0,用了大概二十秒。我当时只有19%。”

“对。所以总局给我的命令里,有一个数字。如果你的污染值超过25%,活捉命令自动失效。转为清除。”

污染值:21.3%。

离25%还有3.7%。照今天的上涨速度,用不了多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柒从山壁上直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的动作很随意,像一个在山里走累了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的旅人,歇够了,该继续赶路了。

“因为你是第七个。”他说,“前六个容器,没有一个在融合到这个阶段之后,还能像你这样说话。第一个在自言自语。第二个在对着空气磕头。第三个把自己关在禅房里,用铁链锁住自己。第四个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五个从头到尾都不是人。第六个——你的师祖——在墙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清和,第七个是钥匙。’”

清和。那是我师傅的道号。

“他让你师傅继续培养第七个容器。你的师傅照做了。他把一个旧神的种子养大,教他道术,让他修出金光,然后在飞升那天把种子激活。他赌的是——第七个容器被激活之后,不会像前六个那样崩溃。会保持意识。会对抗。会找到第三条路。”

“他凭什么赌?”

老柒看着我。手电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暗的半边脸上,那只眼睛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清除组编号癸柒”的东西。

“不知道。但刚才我打开封印盒的时候,你的污染值被压到了18.7%。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不是求饶,是测试自己还能不能用正常的道术。”

他把手电筒往腰间一挂。

“我见过的容器不止你一个。被封印盒压制的时候,所有的容器都会恐惧。不是容器在恐惧,是祂们在恐惧。旧神意识对封印场的反应是本能——收缩,躲藏,把宿主推出来当盾牌。但你不一样。封印场压下来的时候,你肚子里那个东西在收缩,你却在想别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恐惧的人眼睛只会看一个方向——威胁所在的方向。你看了自己的手两次。看封印盒一次。看我的眼睛零次。”

老柒转过身,开始往后山野径的来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总局那边我会报告:目标逃脱,追捕未果。你有大概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不确定能不能继续替你瞒住。”

“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回头。

“因为我的师傅,是第六容器的第一个弟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山壁上一晃一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山涧的水声重新清晰起来。夜鸟在什么地方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左手掌心握着那块沉香木牌。木牌被体温捂热了,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师傅留给我最后的话只有五个字:道不在符里。

道不在符里。不在咒里。不在手诀里。不在练了十五年的任何东西里。

那在哪里?

肚子里的东西翻了个身。污染值21.5%。它在我肚子里舒舒服服地蜷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尾巴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

它在等我自己找到答案。

或者在等我永远找不到。

我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下走。影子跟在身后,触手在碎石路上拖行。月光照在前方,山脚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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