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儿院的最后一块窝头(2/2)
“别问了。”张嬷嬷的声音有些沙哑,拐棍在地上戳了戳,雪地上留下个小坑,“这世道不太平,昨天东边的李家村被兵痞抢了,杀了不少人,连三岁的娃都没放过。你留在这儿,迟早是个死。往南走,去苏州府,找一个姓周的先生,就说‘张婆子让你来的’,他会帮你。”
唐宁攥着布包,手指都在抖。他在这孤儿院长到十六岁,这里虽然穷,虽然要抢窝头吃,虽然冬天冷得睡不着觉,可这是他的家。张嬷嬷虽然严厉,却总在暗地里护着他;小石头虽然小,却会把藏的红薯分给她;就连二柱子,有时候也会在劈柴的时候帮他搭把手。
“嬷嬷,我走了,你怎么办?小石头怎么办?还有院里的其他人怎么办?”唐宁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儿,哪怕每天只能吃半块窝头。
“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怕死。”张嬷嬷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石头有我呢,院里的孩子我都会看着。你是个好孩子,机灵,能活下去。快走,趁着天还没黑透,兵痞还没过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唐宁咬了咬牙,对着张嬷嬷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雪地上,冰凉的,却磕出了血。他站起来,看着张嬷嬷,张嬷嬷的头发全白了,在暮色里像雪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身就往院外跑。
跑了几步,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张嬷嬷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拐棍,看着他的方向。小石头也跑了出来,站在张嬷嬷身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对着他喊:“墨哥!这个给你!”
唐宁跑回去,小石头把布包塞给他,布包很小,里面是块烤红薯,还是热的:“墨哥,你路上吃,别饿着。我爹说,吃了热的,就不怕冷了。”
唐宁接过布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又看了看张嬷嬷,转身就往院外跑,不敢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就会哭出来。
出了孤儿院的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嘴里喊着“卖灶糖喽”,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唐宁沿着墙根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不知道苏州府在哪里,不知道姓周的先生是谁,只知道张嬷嬷让他走,他就得走。
怀里的布包硌着胸口,里面的铜板叮当作响,还有那半块没吃完的窝头,热乎气早就散了,却像块烙铁似的,烫着他的心慌。小石头给的烤红薯还热着,贴着他的肚子,暖得很。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踏在雪地上“哒哒”响,像是敲在他的心上。唐宁心里一紧,张嬷嬷说过,兵痞最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出来抢东西,比土匪还狠,他们抢粮食,抢钱,还抢年轻的姑娘和小子,要是反抗,就一刀砍了。
他赶紧往旁边的巷子钻,巷子窄,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屋,屋顶上的雪厚厚的,时不时掉下来一块,砸在他的头上。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往深处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火烧似的疼。
马蹄声停在了巷口,有人喊:“里面藏着人呢?出来!别让老子进去搜!”
唐宁不敢动,捂着嘴,屏住呼吸。他躲在一个破草垛后面,草垛里的草都冻硬了,扎得他的脸疼。他听见脚步声走进巷子,越来越近,靴底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清晰得很。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拽了出来。
“哟,还是个半大孩子。”抓他的是个络腮胡,穿着破烂的盔甲,盔甲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铁锈,手里拿着长矛,矛尖上还沾着点血。他脸上满是凶相,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吃人,“哪儿来的?要去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唐宁的嗓子发紧,说不出话。他想起张嬷嬷的话,不能说自己是孤儿院的,不能说要去苏州府,不能说自己没有家人。络腮胡见他不说话,不耐烦了,抬腿就踹在他的肚子上:“问你话呢!哑巴了?再不说,老子就把你扔到雪地里冻死!”
唐宁疼得蜷缩在地上,怀里的布包掉了出来,铜板撒了一地,滚得老远。络腮胡看见铜板,眼睛一亮,弯腰捡起来,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还藏着钱呢?看来是个富家子弟,跑出来躲灾的?正好,老子们缺个喂马的,你跟咱们走,有饭吃,有衣穿。”
他身后的两个士兵也围了过来,其中一个矮胖的士兵踢了踢唐宁的腿,士兵的靴子上沾着泥和雪,踢得他生疼:“头儿,这小子看着还算结实,带回去给咱们喂马,总比让他饿死在路边强。要是敢跑,就把他的腿打断!”
络腮胡点了点头,对唐宁说:“小子,算你运气好,跟着咱们,有饭吃。要是敢跑,就把你扔去喂狗!冬天的野狗饿疯了,正好缺个垫肚子的!”
两个士兵架起唐宁,往巷口走。唐宁的肚子还在疼,却不敢挣扎——他知道,这些兵痞说得出做得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方向,雪地里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再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不是苏州府的活路,不是姓周的先生,而是一场把他拖进泥沼的惊天变局。怀里的那半块窝头还在,硬邦邦的;小石头给的烤红薯也还在,慢慢凉了下去。这些,成了他和这个孤儿院最后的联系,成了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