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不杀与断头香(2/2)
只见陈老刀的手肘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那张不大的香案边缘!“咔嚓”一声轻响,那三根刚刚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火头正旺的线香,竟被齐刷刷地撞断了!半截香身掉落在雪地里,发出“嗤”的轻微声响,火星迅速熄灭,只冒起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院子里瞬间死寂。风声、雪落声,甚至屋里孩子隐约的嬉笑声,似乎都消失了。吴忠明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陈老刀稳住身形,看着香炉里那三根只剩下小半截、参差不齐的香根,又低头看了看雪地里那三小截红点,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陈……陈师傅……”吴忠明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带了哭腔,“这……这香断了……是不是……按规矩……不能杀了?”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破灭的场景,这个年可怎么过?
陈老刀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吴忠明惊恐的脸,又转向猪圈里那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悠闲拱槽的大黑猪。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挣扎。杀猪匠的规矩重于泰山,这断头香是大凶之兆。可他陈老刀一辈子靠手艺吃饭,名声在外,临近年关,好多人家都指着他。再说,吴忠明家的情况他也知道,就指着这头猪过年……
他死死盯着那断香,沉默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功夫,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口浓重的白气:“没事!可能……可能就是地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他像是在说服吴忠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猪我看过了,精神头足,不是那五种‘怪猪’!整吧!时辰不早了,别误了事!”
吴忠明闻言,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稻草,心里那块大石头稍稍落下一点,连忙附和:“对对对!肯定是地滑!陈师傅您小心点!咱们这就开始?”他生怕陈老刀反悔,赶紧招呼早就请来帮忙的几个本家叔伯兄弟,拿着绳索、杠子走向猪圈。
顿时,院子里人声、猪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那大黑猪似乎预感到了末日来临,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叫,拼命在圈里冲撞,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套索把它拽出来,按倒在两条结实的宽板凳架起的厚实门板上。猪的哀嚎和挣扎,打破了之前的死寂,却带来另一种令人心慌的喧嚣。
陈老刀深吸一口气,走到屋檐下,打开他的褡裢。里面各式刀具寒光闪闪,他挑出那把尺半长、两指宽、刀身泛着冷冽青光的放血尖刀。他用一块磨刀石,就着雪光,“噌噌”地又磨了几下,声音刺耳。然后,他走到门板前,看着被死死按住、仍在拼命嚎叫的肥猪。
帮忙的汉子们紧紧压住猪腿猪头,吴忠明端着接血的大木盆,紧张地站在一旁。陈老刀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猪的咽喉部位,找准下刀点。他的动作依然沉稳,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避开猪绝望的眼神,口中低喝一声,像是给自己鼓劲,又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咒语,稳、准、狠地一刀捅了进去!
刀身尽没,只剩刀柄。
刀抽出的瞬间,滚烫的猪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猛地喷射出来,哗哗地流进木盆里。大肥猪那震耳欲聋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变成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阵,渐渐没了声息。
院子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杀猪的过程接下来顺利得出奇。浇开水、刮毛、开膛破肚、分割猪肉……陈老刀手法娴熟利落,一如他过往的千百次操作。帮忙的乡亲和吴忠明一家脸上都重新露出了笑容,开始热闹地议论着哪块肉红烧,哪块肉腌渍,下水怎么做才好吃,过个肥年似乎又有望了。
事毕,按照约定,陈老刀作为报酬,得了最肥厚的一条后腿、一个完整的猪头,还有一副沉甸甸的猪下水。他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捆好,扛在结实宽阔的肩上,冰冷的空气中,热汗从他额角渗出。他对吴忠明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络腮胡子里显得有些僵硬:“吴老弟,等我把这猪头拾掇干净,卤好了,到时候过来喝两盅!驱驱寒气!”
“一定一定!辛苦陈师傅了!今晚就在这儿吃杀猪菜吧!”吴忠明满口答应,心里盘算着过年的喜气,几乎将之前断香的不快抛到了脑后。
陈老刀摆摆手,扛着肉,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自己家走去。风雪似乎更大了,他的背影在茫茫雪幕中,显得有些孤独,很快便模糊不清。
吴忠明站在院门口,看着陈老刀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灰蒙蒙、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就在这时,他仿佛看到那低垂的云层缝隙里,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间,闪过一道诡异的、近乎金色的光,金光中似乎夹杂着一道扭动的黑影,还有一张模糊的、似笑非笑、似人非人的脸孔!
吴忠明猛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却只有漫天飞舞的、冰冷的雪花,扑打在他的脸上。
“真是眼花了……冻出幻觉了……”他用力甩了甩头,低声嘀咕一句,转身回屋,准备和媳妇一起处理那堆还冒着热气的猪肉。堂屋里,温暖的灯光下,儿子罗明正举着剪好的红窗花,笑嘻嘻地比划着。屋外的风雪声、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的不安,似乎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