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老鞋匠的旧疾（2/2）

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推着自行车，还有个穿睡衣的大妈直接从楼上跑下来，说自己腰间盘突出三年了，问能不能也按按。

林北一个一个搭脉，一个一个给方子。

“你这个泡脚水温别太高，四十度就够，烫坏了皮肤反倒招寒。”

“你那个晚上睡觉腿底下垫个枕头，让血往回走。”

“您这个不算病，就是缺锻炼，每天走三千步，走一个月再来找我。”

一个大妈挤到最前头，把袖子撸起来，胳膊肘伸到他鼻子底下：“小林，你看我这个，阴天就酸。”

林北搭了两根手指在她腕子上，闭了闭眼。

他心里把了一遍：脉象细涩，尺部偏沉，是气血两亏加上寒凝。这种不能硬按，得先补。

“大妈，您这个不用按。”他松开手，“您每天早上起来先喝半杯温水，晚上用热水袋捂膝盖，两个月。要是还酸，您来找我，我给您扎两针。”

“扎针疼不疼？”

“不疼。”

“那我现在就想扎。”

“您先把水喝了。”

旁边一阵哄笑。

林北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看，手上的活儿没停过。他心里其实门儿清：这些人里头，真有毛病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全是上了年纪缺人说话。可他一句都没敷衍，每一句都答得实打实。

秦悦从网点里出来送单据，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头发扎成低马尾。她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字，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林北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太太按膝盖，那副吊儿郎当的眉眼这会儿抿得认真，额头上挂着汗。

她没过去，转身回店里，把那张单据压在了柜台上。

柜台后面两个店员正伸着脖子往外看。

“秦总，林哥这是……”

“他在给街坊看病。”秦悦把单据理齐，交到店员手里，“这个送到财务。另外，明天开始，门口那排长椅别撤了，再添两把。”

陈冰是傍晚来的。

她刚开完会，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拎着车钥匙。她走到修鞋摊前面，看见林北坐在那张小木凳上，正低着头给一只开了胶的皮鞋上线。

他两只手黑乎乎的，全是鞋油和胶。

“你这是？”

“郑师傅今天一天的活儿，我替他干完。”林北头都没抬，锥子穿过皮革，用力一拽，“他刚站起来，别累着。”

陈冰看着他手上那层黑油，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却没绷住：“你明天还约了人谈事。”

“洗手就完了。”

林北把最后一只鞋的线头剪断，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结果拍了一手黑。

陈冰站在那儿没走。她从包里抽出一包湿巾，撕开，抽出一张，递过去，又觉得不妥，干脆自己拿着，弯下腰把他两根手指头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她停住了。

“你手这么糙，怎么按穴这么准？”

“师父教的。”林北咧嘴，“他说手上没茧子的人，摸不准别人的骨头。”

“你师父……”她顿了顿，没问下去。

“他老人家手上的茧子，比我厚十倍。”林北把手抽回来，自己把剩下的黑油搓了搓，“他要是还在，老郑这腿，三针就够。”

陈冰看着他低下去的那半张脸，没再说话，把那包湿巾塞进了他兜里。

围观的几个大爷大妈已经把修鞋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林，我这双鞋明天能取不？”

“能，明天下午。”

“那我那双呢？”

“后天。”

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挤在最前头，非要塞给他两个煮鸡蛋，热乎的，用塑料袋装着。旁边卖菜的大姐又递过来一把小葱。

“小林，你别嫌弃，鸡蛋是我自家鸡下的。”

“我孙子的鞋，你给补的那双，穿了半个月了都没开。”

老郑站在人群外头，一个劲儿地跟人比划：“你们是没看见，我那腰，刚才真直起来了！我绕着摊子走了三圈！三圈！”

“三圈？我数着是四圈！”

“反正就是能走了！”

林北两只手全是黑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挠了挠头，举起两只黑乎乎的手掌：“别谢了别谢了，我这手现在连烟都点不着，谁兜里有火，先帮我把烟点上！”

人群里哄堂大笑。

修鞋摊前头那只落了漆的小木凳旁边，摆着一双双补好的鞋，鞋头整整齐齐地朝着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