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弃网者(2/2)
医疗是个问题。没有地脉网络,生病了怎么办?青岩带我看他们的草药园和疗愈洞。“我们有自己的医者,传承了七代。有些病,你们的网络治不了,我们的土方子能治。”
他说的是真的。有个孩子得了种怪病,在网络医疗库里没记录。部落医者用三种草药加一种苔藓,三天就治好了。
“苔藓只在雨后三小时内采摘有效,”医者告诉我,“你们的数据库会记录这个吗?”
不会。因为太具体,太依赖时机。
我在社区住了两天。最大的感受是:时间变长了。没有即时通讯,没有信息轰炸,一天可以做很多事,还能发很久的呆。
第二天傍晚,来了个意外访客——脉灵。
她以最朴素的光团形态出现,亮度调到最低。“我想体验一下,”她说,“没有网络的生活。”
青岩给她安排了棵古树下的位置。“你就待在那儿,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想。试试看。”
脉灵试了。起初她很不安,光团不停闪烁。渐渐地,稳定下来。她从傍晚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黎明。
天亮时,她说:“我听到了十四种鸟叫,感觉到七种不同的风,观察到树叶在月光下的十七种阴影...这些数据,网络里都没有。”
“因为不需要,”青岩说,“生活不是数据。”
脉灵在社区待了三天。离开时,她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包部落自制的草药茶,和一个新的思考方向。
回到寨子,脉灵提出了“网络优化方案2.0”:在分层网络的基础上,增加“离线兼容模块”。这个模块能让离线生活者需要时临时接入网络,用完即走,不留痕迹。
“就像...”她想了个比喻,“去邻居家借把锤子,修好东西就还,不用住在一起。”
模块开发很顺利。更顺利的是,一些原本全连接的居民开始尝试“间歇离线”。每周选一天完全断开,去山里走走,去湖边坐坐,或者就在家里发呆。
阿香嫂的茶馆推出了“无网日特供”——那天只能用现金交易,不能刷连接点数。生意居然更好了。
“人们喜欢有选择。”她说。
但问题也来了。有些离线社区的年轻一代开始不满——他们想接触新技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部落传统不允许。
青岩的部落就出了这么个少年。他偷偷跑到寨子,被网络世界震撼,不想回去了。
“这不行,”青岩来找我,“孩子必须回去。部落需要传承。”
“可他有人身自由。”我提醒。
“自由不是任性,”青岩很严肃,“自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承担选择的结果。他现在只知道网络好玩,不知道玩够了之后还有什么。”
最后我们想了个折中办法:建立“交换生”项目。离线社区的年轻人可以来寨子学习一段时间,寨子的年轻人也可以去社区体验。定期轮换,互相了解。
第一批交换生有十二人。离线社区来的六个孩子,头三天简直像掉进糖果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试。寨子去的六个孩子,头三天抱怨连连——没有即时通讯,没有娱乐系统,晚上黑得早。
但一周后,变化开始了。
离线孩子学会了节制:“网络好用,但不能整天用。”寨子孩子学会了耐心:“等一封信的时间,让想说的话变得更珍贵。”
一个月后交换结束时,大部分孩子都说不清哪里更好。“好像...都好。”一个金砂族少年说,“网络方便,离线踏实。能不能都要?”
这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他们有了选择的知识。
夜深了,我坐在水晶树下。脉灵也在,她现在是柔和的光雾状。
“我今天算了个数据,”她说,“全联盟有0.7%的居民选择了低连接或离线生活。比例很小,但在增长。”
“担心吗?”我问。
“不,”她轻轻波动,“多样性让系统更稳健。全是高连接,一断全乱。有离线部分,系统更有弹性。”
远处,分层网络的光脉静静流淌,但有些支流很细,有些节点暗着——那是离线者的选择。图书馆里,墨文在写《连接与离线的平衡》。训练场上,阿木在教战士们如何在完全断网环境下作战。
寨子呼吸着,和十五个世界一起,和离线社区一起,和所有选择一起。
连接在继续,断开也在继续。
而守护的故事,正在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必须连接,也不是必须断开,而是有能力选择何时连接,何时断开,以及和谁连接,为何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