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先开第一仓(2/2)
“这、这不是……”
“不是你的?”萧景行终于下马,走到那面假墙前,随手扯开一袋精米,“那你青禾庄拿什么养的这十一仓鼠?”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一声,紧接着又立刻憋住。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笑话。
这是实打实从假墙后头砸出来的真粮。
一名挤在最外头的老妪忽然红着眼骂出声:“前年灾后我们村去借谷,你们说仓里空得连鼠都饿死了!原来是空给我们看的!”
这句话像一把火,顿时把外头议论都点起来了。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求不到的那一碗赈灾粥,并不是没有粮。
是粮就隔在一堵假墙后头,等着替人换更高的价钱。
“我家去年还往这庄上交过秋粮!”
“说是东宫施粥仓,结果全藏在里头抬价?”
“怪不得西市盐价一涨再涨,敢情全是这么囤出来的!”
苏衡趁乱带人往里清点,很快又从仓后账房里翻出两本夹账。
一本记仓。
一本记人。
账上不只记了哪日进粮、哪日转盐,还记着庄户、佃户和短工名册。许多名字同西仓户册一对,竟是死户、逃户和挂名军户。
也就是说,青禾庄不光藏仓。
连替仓里干活、替田里种地的人头,都是假的。
“殿下。”苏衡压着心头震动,快步把账送上来,“庄上挂户一百七十六,实到庄丁和工户至少三百往上。多出来的,全没在官册上。”
萧景行翻了两页,冷冷看向韩荣。
“你昨夜派人烧西仓,不是怕本王查到你的仓。”
“你是怕本王查到,你这仓、这田、这人,本就不该存在。”
韩荣这回彻底软了,膝盖一歪便瘫在地上。
旁边的韩茂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本来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就算六皇子真来开仓,最多也就是查出几仓挪粮,不至于动到根上。可现在假墙一砸,双账一翻,青禾庄等于当着西郊这么多双眼,把韩家最不该见光的一层皮自己掀开了。
萧景行却没急着再逼韩荣。
他先转头看向围在外头那群庄户。
这些人衣裳都旧,脸被日头和风吹得发黑,有些明显认得韩荣,也明显怕韩荣。可到了此刻,他们眼里的怕里已经开始混进别的东西了。
那是积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点缝的怨。
“从今日起,青禾庄封仓。”
“仓中粮盐,由承明殿、盐课司和西仓三边过数,先补西仓损失,再补官盐平市和京畿应急。”
“庄中假户、虚丁、逃役名册,全部单立。”
萧景行一字一句说下去,声音压得极稳。
“谁替青禾庄做过假账、代领过假役、冒支过官粮,本王都查。”
“但有一样。”
他目光扫过那些庄户和短工。
“若有人主动拿出旧契、旧账、旧领粮牌,证明自己是被挂名、被顶役、被多收了粮税,先记实情,暂不问罪。”
外头顿时一静。
这句话太要命了。
因为它等于把过去那些不敢说、也不敢认的苦主,都先撬开了一条口子。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瘦得像竹杆的老庄头便颤巍巍跪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块旧木牌。
“殿下……小的是给青禾庄看南仓的。三年前这仓明明就满过,可账上一直记空。小的不敢说,怕说了就没命。”
紧跟着,又有一个寡妇抱着旧租契挤出来,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男人前年就死了,可他名下的役一直没停,庄上每年还照样来催粮。说不交,就把我儿子拉去顶役……”
苏衡听得心头直发堵。
这已经不是躲税。
是整座庄子都踩在假账和死人名上过日子。
萧景行接过那份旧租契,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租契后头,连着一张地界小图。
图上标的,不只是青禾庄后院这几处仓。
仓后那片连着芦塘和旧渠的良田,也赫然在列。
而那片田,他方才一路进来时明明看过,少说也有上千亩。
可西仓抢出来的实户底册上,却压根没给这片田留正名。
他缓缓抬头,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晨风吹得微微起伏的田垄,只淡淡说了一句。
“仓不过是面子。”
“真正大的黑,不在仓里。”
“在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