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井下真底册(1/2)
西仓的火,直到后半夜才被彻底压住。
偏库外的空地上,临时支起了三张长案。烧得卷边的旧册、从井栏夹仓里抢出来的油布底册、侧门边起下来的铁钉和火油瓶,全被一一摆开。十几盏风灯压着,照得每一样东西都无所遁形。
苏衡站在案前,手指还有些发抖。
他先拆的是那卷实仓底册。
油布一层层剥开,露出的不是寻常库册,而是一份足够让很多人去死的名单。
哪仓报空、哪仓实满、哪一家借仓名藏货、哪一笔粮银被转挂到别处,全记得清清楚楚。
苏衡只翻了几页,后背便起了一层寒意。
“殿下……”他声音都发紧了,“西仓名下报空十二仓,实则只空三仓。其余九仓,要么堆着盐,要么堆着粮,还有两仓借了‘赈灾封存’的名义,实则给外城几家大庄囤货。”
萧景行接过册子,往后翻去。
每翻一页,脸色便冷一分。
这已经不是谁贪了一两仓粮那么简单。
西仓根本就是一只明面归官、暗里替权贵和豪商存货挪账的大口袋。昨夜那把火烧的,也从来不是纸。
烧的是所有被这只口袋吞掉、又不该被人看见的命。
“再看户册。”他说。
苏衡连忙拆开第二卷。
这一卷更狠。
上头记的不是仓,而是人。
哪个仓户名下挂了几口丁,哪家明明搬走了、人死了、绝了户,名册却还活着;哪个外城庄子借着“军户代管”“寺田免差”的名义,把正经青壮丁都抹成了虚名,一一在册。
秦烈站在旁边听了几句,眉头越拧越紧。
“也就是说,这些人不光藏仓。”
“还藏人。”萧景行淡声道,“把死人留在册上,把活人抹出册外。活人替他们种田交粮,死人替他们挡税挡役。”
藏仓是为了偷粮、躲查、抬价。
藏人则更脏。
丁一旦成了假名,税可以少,役可以躲,甚至连田都能顺势挂到死人和虚户名下。表面上看是几本户册出了错,实际上等于把京畿最肥的那一口地,一块一块从朝廷眼皮底下搬走了。
苏衡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三卷借项簿时,呼吸都滞了一下。
那上头记的,是各仓、各庄、各路款项彼此腾挪的实数。
哪笔本该用于军粮,哪笔挂到盐课司,哪笔借着赈济、修堤、补仓名头转了一圈又回来,甚至连几家外城大庄每月“借仓藏货”该给谁分多少银,都写得极细。
苏衡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声音发涩。
“青禾庄。”
“西郊青禾庄,名下空仓四、实仓十一,挂户一百七十六,虚丁三百二十七,借‘东宫施粥田’名义免役。”
秦烈眼神一冷:“东宫?”
“只是名义。”萧景行看着那几行字,神色却没变,“越是借这种名头,越说明背后的人知道,哪块牌子最能挡刀。”
再往下翻,还有韩家西郊三庄、宁平伯别业、外城两处盐货中转仓的名目。几条线彼此套着,仓连着户,户连着田,田后头又挂着盐和粮,活像一张早织了多年的网。
这时,那名从仓里救出来的年轻书吏终于缓过一口气,被人扶到了案边。
他姓杜,名成安,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烟熏过的黑痕。人刚站稳,便扑通跪了下去。
“殿下,小的有罪。”
“你若真有罪,今夜就不会差点死在里头。”萧景行看着他,“说你知道的。”
杜成安嘴唇发白,声音却还算稳。
“今夜戌时刚过,西仓主事忽然叫小的和刘录事去偏库封册,说是新账太重,要加一道封签。老陈头觉得不对,悄悄让小的把真正底册挪到井栏夹仓里。”
“结果封到一半,外头就有人闯进来。”
“他们不抢银,不翻旧册,一开口就问‘京畿仓户底册在哪,新账副抄在哪’。刘录事想跑去后门报信,被他们当场拖走了。”
苏衡脸色一变:“拖走了?不是死在仓里?”
“小的没看见他死。”杜成安咬牙道,“只看见他被人捂着嘴往后门拖。后来起火,小的被梁砸晕,再醒时殿下已经来了。”
这话一出,秦烈立刻转头。
“侧门外那条巷子,搜过没有?”
一名羽林卫快步上前:“回统领,巷口有拖痕,还有半截烧断的麻绳。再往后通向西郊旧河道,雨前土硬,痕不深。”
“继续搜。”萧景行道,“刘录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杜成安说得没错,那今夜至少有两拨动作。
一拨放火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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