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相识(2/2)
于是,原本可能仓皇而沉重的安顿过程,因庆藏的加入,变得顺畅了许多。
庆藏力气果然极大,单手就能拎起狛治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卷(不过是几件破衣和简陋的炊具),还能稳稳地扶着狛治卫门移动。他动作麻利,却又出奇地细心,搬动时始终注意着不扬起灰尘,安置时也会询问狛治“这样放你爹会不会舒服点”。
狛治起初还有些拘谨和戒备,但很快就被庆藏那种毫无架子、干脆利落的作风感染,也逐渐放松下来,两人竟配合得颇有默契。
恋雪则安静地坐在外堂,目光时而追随父亲忙碌的背影,时而飘向诊室方向。她看到狛治在间隙总是第一时间跑回父亲榻边查看,看到少年额角的汗水,也看到他偶尔与父亲低语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从袖中取出素白的手帕掩住唇。再抬头时,发现狛治不知何时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担忧。
恋雪微微弯起眼睛,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狛治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了视线,耳根却更红了。
这一切,都被正在药柜前配药的梨花雪用余光尽收眼底。
她将一撮晒干的桔梗放入药碾,慢慢研磨。草药碎裂的细微声响中,她思绪飘远。
‘原着里,庆藏是在狛治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他的。那时候的狛治,刚失去父亲,被打上罪人的刺青,满心憎恨与迷茫。庆藏给了他一个家,一份传承,还有恋雪这个需要他守护的羁绊……但那一切,始于悲剧之后。’
‘而现在,’她看向后院方向,庆藏正大笑着拍狛治的肩膀(似乎是在夸他力气不错),狛治虽有些窘迫,嘴角却也不自觉地翘起一点。‘他们相遇的时间提前了。狛治还没有失去父亲,还没有堕入黑暗。庆藏看到的,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咬牙扛起责任、孝顺坚韧的少年。’
‘而恋雪……’她的目光掠过外堂那个安静的粉色身影,‘她看到的狛治,不是未来那个强大却孤独的拳法家,也不是后来那个堕入深渊的鬼,而是一个和她一样,在努力照顾亲人、与病痛和命运抗争的同龄人。’
命运的丝线,因她的介入,已然改变了缠绕的序曲。
梨花雪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工作。紫藤花干粉被小心地称量出来,加入正在调配的药散中——这是给恋雪的下一阶段用药,温和固本,兼祛除她体内那些慢性毒素的余威。
“雪医师,”庆藏安顿好狛治父子,擦着汗走进来,脸上带着畅快的笑容,“那小子不错!骨头硬,心肠热,是块好材料!就是命苦了点……唉。”
他叹了口气,看向外堂的女儿,又望向后院,低声道:“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能遇上雪医师您,是他们的造化。”
梨花雪没有接话,只是将配好的药包好,递给庆藏:“恋雪小姐的药,按方煎服。她近日气色稍有好转,但仍需静养,切忌劳累忧思。”
“我明白,我明白!”庆藏双手接过,如同接过珍宝。他犹豫了一下,又道,“雪医师,那对父子……若日后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您尽管开口。我庆藏别的不行,力气还有几分。”
梨花雪点了点头:“我会的。”
庆藏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招呼恋雪准备离开。
恋雪起身,对梨花雪盈盈一礼,又望向后院方向。狛治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要给父亲喂药的温水。
四目相对。
狛治脚步顿了顿。
恋雪对他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温婉而清澈,然后便跟着父亲离开了。
狛治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淡粉色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久久没有动。
“药要凉了。”梨花雪的声音将他唤醒。
狛治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端着水进去了。
梨花雪走到医馆门口,目送庆藏牵着恋雪渐行渐远的背影。春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高大如山,女儿纤细如柳,相依而行。
她回过头,看向医馆内。
后院的厢房里,传来狛治低声哄劝父亲喝药的声音。
前堂的药柜静静矗立,各类药材散发着各自的气息。
紫藤花的淡香,草药的清苦,阳光下微尘的浮动,以及这小小空间里,刚刚交织又暂时分离的、属于不同人生的轨迹。
一切都刚刚开始。
梨花雪抬手,轻轻抚过门框上镌刻的、不易察觉的紫藤花纹。
‘素流的因……还有,恋雪本该早逝的命运。’她心中默念,‘如今都汇聚于此了。’
她关上半扇门,将过于耀眼的阳光挡在外面一些,只留下足够照亮药柜的光线。
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方才几人走动时留下的、微不足道的尘土。
动作平稳,一如往常。
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寻常的、医馆忙碌的上午。
仿佛那些悄然改写的命运伏笔,那些即将蔓延伸展的故事枝桠,都不过是这平静日常里,最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而窗外,藤泽镇的春日,正渐渐走向最明媚的时分。
远处山上,素流道场的旗帜,在风里轻轻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