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八十六两四钱(1/2)
晒谷场最大的那块板,第二日天一亮便洗干净了。
陆小乙抱着刷子蹲在板前,越看越心疼。
“这么大一块,写梁大人一个人的账,会不会浪费?”
顾怀璧把三摞册子放上长案。
“放心,他这些年很努力,写得满。”
第一摞,是三日工账。
第二摞,是河东三年赈务总册。
第三摞最薄,只有一封弹章抄本。
梁守谦在弹章里写得极细:工银八十六两四钱,工粮三十四石一斗,粥棚耗粮一百零九石六斗。
一个数都没错。
谢停云让人把弹章钉在正中,只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梁大人既认这本账,今日便从真数往回查。”
消息传开,不到辰时,晒谷场已围满人。
梁守谦也来了。
他仍穿巡抚常服,官印虽封,气度未失。走到案前时,几名暂署官员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谢御史要如何查本官?”
“先查我。”
谢停云抬手,陆小乙立刻敲锣。
第一名领工钱的人走到板前。
河役孙铁柱,修西官道三日,壮工,七十五文。
他拿出三枚整筹。
工册有名,验工板有数,银库支出有押字。顾怀璧再问修了哪一段,孙铁柱抬手便指城外。
“白沙驿方向,第二处水毁坑。大人若不信,坑填了,人还能带您去踩。”
第二个是周四娘。
补粮袋两日半,轻工,三十七文半。大胤铜钱没有半文,账上照规矩满三日结清,另半文并入下一筹。
陆小乙看着那半文,脸都皱了。
“一文还要掰开用?”
周四娘瞪他:“你昨日多领一只饼,我还记着。”
“那是顾公子没吃!”
顾怀璧淡淡道:“我现在想吃了。”
人群里笑声刚起,谢停云已经翻到第三笔。
一笔一笔。
谁领,凭什么领,做过什么,谁验过,全摆在众人眼前。
八十六两四钱,最后核到一文不少。
谢停云又让六处工点把验收物带来。
西官道的丈尺、木作坊换下的断车轴、缝补坊成摞的新粮袋,依次放到板下。修沟的人干脆抬来一筐淤泥,腥臭味散开,前排官员齐齐后退。
陆小乙举牌解释。
“这筐不值钱。”
“可它从沟里挖出来以后,昨夜的雨没再淹进城南三条巷子。”
一个孩子在人群里喊:“我家鞋没漂走!”
众人笑了。
账上的数忽然有了形状。
七十五文是一段填平的路,三十七文半是五十只补好的粮袋,八十六两四钱则让粮车、排水沟与一千多双手重新动起来。
谢停云在板上加了第四栏。
“钱落到哪里。”
每核一笔,陆小乙便把结果写进去。
这也是梁守谦的弹章里唯一没写的一栏。
梁守谦道:“钱确实发了。本官弹劾的也正是此事。监察御史无权自定工价,越过藩司径发官帑。账越真,越能证明你擅权。”
几名旧吏暗暗点头。
这把刀绕不开。
谢停云却问:“梁大人觉得二十五文一日贵了?”
“贵贱须由藩司依例核定。”
“河东旧例是多少?”
“壮工十五文,轻工八文。”
顾怀璧翻开三年前的赈务册。
“元佑三年,修东堤,征壮工一万九千四百六十七工。册载工价十五文,应支二百九十二两零五文。”
郭大牛在场外忽然笑了一声。
“我干了七十二日。”
“一文没见。”
陆小乙拿起粉笔,在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零”。
顾怀璧继续念。
“安泽县河役曹顺,册上领一千零八十文。”
曹顺举起双手。
“这双手搬过石,没按过领银印。”
又一个“零”。
连续问了二十三人。
旧册支银三百余两,实到十七两。那十七两还被役头扣去一半,名目叫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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