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一把轻犁(2/2)
不到一天,肥坑从无人问津变成排队。
有人送猪粪,有人送麦秆,有人连扫院子的落叶都装来半筐。陆小乙坐在桌后记数,写到最后满纸都是“粪”字。
他抬头看天。
“我堂堂县令书童,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顾怀璧从旁经过。
“从你第一次喊天下第一时。”
三日后,第一把轻犁打成。
犁身比旧犁短近一尺,犁铧窄而利,尾端多了调深木楔。
严七牵来一头瘦黄牛。
旧犁在硬地上走一趟,牛肩直冒白沫,掌犁人要死死压住犁尾。
换上轻犁后,第一步便出了问题。
犁铧入土太浅,翻出的土只薄薄一层。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果然如此”的叹声。
严七脸都绿了。
谢停云蹲下,把木楔从第一档调到第二档,又让人在犁辕连接处挪了半掌。
“再来。”
黄牛重新起步。
这一次,犁铧切进硬土,翻出一道整齐土浪。走到地头时,掌犁人只用一只手便把犁身带转。
人群忽然静了。
严七不信邪,又让黄牛走第二趟。
快。
稳。
入土深浅也能调。
一个坡村农夫终于忍不住上前摸了摸犁辕。
“这犁,一头牛真拉得动?”
“硬土浅耕能,深翻仍要双牛。”
谢停云没有把话说满。
“省下一头牛,就能多轮一家。”
农夫眼神变了。
青山县许多穷户根本没有牛。每逢春耕,要拿粮、拿工去求豪族借牛。牛晚来三日,播种便晚三日。
一把轻犁省下的,远不止牛力。
还有不必低头求人借畜的那口气。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重咳。
“犁能走,不代表粮能长。”
众人让开。
一个背微驼、手像老树根的老人拄着竹杖走来。
周婆子低声道:“北乡田把式,齐老倔。种了五十六年地,县里谁家播种都请他看墒。”
齐老倔没看谢停云的官服,只看那道新翻的土。
“大人会画犁,会埋粪。”
“可地里吃哪一套,得问天,也得问土。”
他抬起满是裂口的手,指向远处三块颜色各异的田。
“明日我出三道田题。”
“答得出,北乡出四亩试田。”
“答不出呢?”
齐老倔抬眼。
“请大人把告示收了,莫拿百姓一年的口粮练文章。”
有人觉得齐老倔冒犯官威,拉了拉他袖子。
老人甩开手。
“十七年前,前任县尊让北乡改种桑,说一亩桑叶抵三亩谷。头一年虫死了,第二年粮价涨了,逼得二十七户卖田。”
“七年前,又有人让全县种一种‘金穗麦’,种子从府城买,价钱比米还贵。长出来倒是高,一场风全趴了。”
“官老爷拍拍衣袖能走,庄稼人得在原地饿一年。”
这些旧事一说,围观农户脸上的热切慢慢收住。
谢停云没有辩解。
齐老倔防的并非一把犁。
他防的是那些把百姓田地当功劳簿、把一年生计当一场试题的官。
谢停云把《试田告示》从木板上揭下来。
陆小乙一惊。
“公子?”
他提笔,在末尾又添两行。
“试田自愿,不强一户。”
“县令先押全年俸粮,败则先赔。”
写完,他取出官印,当众压下。
印泥鲜红。
齐老倔盯着那枚印看了片刻,神色仍硬,握杖的手却松了一分。
“押俸也不算会种地。”
“所以明日请老丈出题。”
谢停云将告示重新挂起。
“田不会看官印,我也不会拿官印逼它长粮。”
四周再无笑声。
谢停云看着他,拱手一礼。
“好。”
“明日田里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