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首京华,满座失声(1/2)
第一行字落下时,钟衡眼神便变了。
他原以为谢停云会写繁华。
初入京城的外地举子,最容易被帝城气象晃花眼。宫阙、御街、朱门、玉马,随手一写便是锦绣文章。
锦绣好看。
也最容易被剪。
若谢停云写京华富贵,他们便可说他寒门骤得名声,转眼便慕荣华。
若谢停云写贫寒苦楚,他们便可说他满腹怨怼,借诗挑动寒贵之争。
可他落笔第一句,却让钟衡心头沉了一下。
“九陌灯摇万户寒。”
九陌,是京华大道。
灯摇,是繁华。
万户寒,却将那繁华一笔翻到背面。
这不是只写贫,也不是只写贵。
而是把京城整座城,连灯带影,一起拎到了纸上。
谢停云没有停。
“玉楼歌吹上云端。”
第二句很华美。
华美得像是在替京城添彩。
可有了第一句的“万户寒”,这歌吹越高,便越显得冷。
陆小乙虽然不懂太多,却听得心里发紧。
他想起常安客栈那张硬床,想起摘星楼门前问平价房的寒门举子,也想起自己一路抱着行李,连三两银子都觉得像天价。
原来京城的灯真亮。
亮到照得穷人更冷。
谢停云笔锋转下。
“朱门酒熟春先暖。”
秦策的脸色不太好看。
“破巷书残雪未干。”
这句一出,亭中几个出身寒微的陪客猛地抬头。
他们太懂这句了。
朱门里酒热了,春天便先到。
破巷里书页被雪水洇皱,寒意却还没退。
这哪里只是诗。
这是把京城两重天,摆在同一张纸上。
这一联一出,连园外水声都像低了半拍。
方才那些笑他不会作诗的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他们忽然意识到,谢停云不是没刀。
他只是等他们把脖子伸齐。
陈既白手中的茶盏终于停住。
谢停云写到第五句。
“青史岂容凭姓氏。”
满亭呼吸一滞。
这句锋芒太直。
直得像在当众问所有世家: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名字,天生就该比别人写得高?
钟衡眸光微冷。
谢停云第六句已落。
“斯文终要问饥餐。”
这一句,比上一句更狠。
因为它没有骂人。
它只问:文章再高,能不能看见人吃饭。
陈既白方才说文统,谢停云便把文统按回饭碗旁边。
诗书礼法,当然高。
可人若饿死,谁来读诗书?
人若被堵在门外,文统又统给谁看?
谢停云写完第七句时,园中已有风声入亭。
“若教天下皆无字。”
姜照雪眼神一亮。
她知道最后一句要来了。
谢停云停顿一瞬。
他不是在想词。
是在让这一句的重量,先压进每个人心里。
随后,他落下最后七字。
“谁替山河报岁安。”
墨迹未干。
满园死寂。
不是无人看懂。
是太看懂了。
若教天下皆无字,谁替山河报岁安。
墨社说,文字只该属于少数人。
陈既白说,百姓骤得文字,未必不被妖言所惑。
可谢停云这一句反问,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若天下百姓皆不能识字,若寒门士子皆被压在门外,若只有少数人能写、能读、能上达天听,那么山河出了病,谁来报?
灾民不会写,冤者不会写,边军老卒不会写,卖汤饼的大娘不会写。
于是天下太平,便只剩朱门案上的太平。
那不是盛世。
那是把苦难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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