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首秋风诗(1/2)
谢停云第一句写下时,穆青章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不好。
而是因为太不“雅”。
秋风诗,历来好写。
写江水,写落叶,写归雁,写高楼。
哪怕写愁,也要愁得精致,像玉杯里一滴冷酒。
可谢停云落笔第一句却是——
秋风先入破窗纸。
没有江楼。
没有玉笛。
没有美人卷帘。
只有破窗纸。
周云策身旁的高瘦才子嗤笑一声。
“果然寒酸。”
可笑声刚起,谢停云第二句已成。
寒灯半照读书人。
穆青章的笑意收住了。
秋风先入破窗纸,寒灯半照读书人。
这不是雅秋。
这是苦秋。
但苦得不脏,不怨,不卖惨。
像深夜里一间漏风的屋,一个人把衣袖缩进怀里,仍旧低头看书。
谢停云笔锋不停。
万卷未曾遮瘦骨,一声偏要问青云。
楼中有人轻轻吸气。
顾怀璧站在旁边,眼神骤然一凝。
这一联,骨头出来了。
万卷书,没有遮住寒门的瘦骨。
一声问,却偏偏要问青云。
不是求。
是问。
问天,问世道,也问考场。
周云策脸色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题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以为秋风是雅集题。
谢停云却把秋风写成了寒门命题。
谢停云继续写。
朱门昨夜添新酒,茅屋今朝数旧薪。
楼下百姓中,有卖柴的老汉怔住。
他手里还扛着一捆柴。
那句“数旧薪”像写在他家灶前。
几个寒门考生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他们昨夜在破庙里分柴,谁多拿一根,谁少用一块,都算得清清楚楚。
秋风是什么?
对朱门而言,是添衣饮酒、登楼赋诗。
对寒门而言,是柴够不够,灯油省不省,母亲咳嗽会不会加重。
谢停云的笔没有停。
莫道西风欺草芥,草根深处有春声。
最后一句落下。
望江楼内外,寂静无声。
连江风都像停了一瞬。
整首诗摆在案上。
秋风先入破窗纸,寒灯半照读书人。
万卷未曾遮瘦骨,一声偏要问青云。
朱门昨夜添新酒,茅屋今朝数旧薪。
莫道西风欺草芥,草根深处有春声。
许清渠眼眶一下红了。
罗问津死死攥着袖子。
石大春低声骂了一句:“娘的,写到心窝里了。”
陆小乙看了看众人,忽然觉得嗓子发堵。
他平时最爱喊“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可此刻,他竟喊不出来。
因为这首诗不是用来喊的。
是用来咽的。
咽下去,胸口会疼。
疼过之后,又热。
穆青章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坐得很稳,此刻却慢慢站了起来。
“好一句……草根深处有春声。”
周云策脸色难看。
高瘦才子立刻道:“穆社首,此诗虽有气骨,却太直,少了含蓄。”
楼下立刻有人反驳。
“哪里直?我听着就好!”
“你们写那些江啊月啊,我一句记不住。谢公子这诗,我听一遍就记住了!”
“草根深处有春声,这句好!咱们不就是草根吗?”
百姓的声音一起来,评席上的几位先生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他们可以压一首诗。
却压不住听诗的人。
一个老先生捋着胡须,轻声道:“诗以言志。此诗格局虽不纤巧,然骨气苍然,起于寒窗,落于春声,非寻常怨贫之作。”
另一人也点头。
“尤其颔联,万卷未曾遮瘦骨,一声偏要问青云。寒而不卑,苦而不屈,可传。”
可传。
这两个字一出,周云策的脸彻底沉了。
省城诗会里,先生说“可传”,几乎等于承认这诗有登榜之姿。
穆青章看向谢停云。
“谢公子,此诗可有题名?”
谢停云想了想。
“就叫《秋风过破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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