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雨锢阴槐宅』晚餐(2/2)
众人犹豫了一下,开始选择座位。文教授四人选择了靠近主位右侧的一排,铁峰三人组坐在左侧对应位置。王富贵战战兢兢地选了最末尾的椅子,阿弃则默默坐在了他斜对面,依旧是最角落。
林砚示意灵雀和白露坐在中间段,自己则坐在了白露旁边,另一侧是文教授队伍里的老陈。
寒渊依然没有出现。
就在众人落座后,餐厅另一侧的小门打开,顾少爷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剪裁合体的西装,但换成了深灰色,衬衫领口松开,没有打领结。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更明显。他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标准的笑容,但眼神中的疲惫和空洞似乎加深了。
“各位久等了。”顾少爷走到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家母生前教导,待客需诚。今晚特意准备了宅子里能拿出的最好餐食,希望合各位胃口。”
他拍了拍手。
老仆人僵硬地转身,走向后厨方向。不一会儿,另外两个同样穿着旧式仆人装束的人影,端着巨大的银质餐盘,缓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两个中年仆役,一男一女,都低着头,脸色惨白,动作和老妇人一样僵硬缓慢。他们将餐盘依次放在餐桌中央的转盘上,然后退到墙边阴影里,垂手站立,如同三具人形木偶。
餐盘盖被依次揭开。
第一道是汤——浓稠的、乳白色的汤,盛在一个大汤碗里,冒着微弱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蘑菇香气,但细闻之下,似乎还混着一丝土腥味。
第二道是主菜——一大盘炖肉,肉块呈现出暗红色,浸泡在深褐色的酱汁里,配着一些煮得烂熟的根茎蔬菜。
第三道是蔬菜沙拉——生菜、番茄、黄瓜等,看起来是唯一正常的一道菜,但蔬菜颜色有些过于鲜艳。
最后是一篮烤面包,表皮焦黄,散发着麦香。
食物的香气暂时冲淡了空气中的霉味,但看着那三个僵立在阴影里的仆人,以及顾少爷那张空洞笑脸,没人有食欲。
“请用,不必客气。”顾少爷率先在主位坐下,拿起汤勺,“宅子偏僻,物资有限,都是些粗陋食物。”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汤,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林砚、灵雀、白露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空着的那个座位上——那是留给寒渊的位置。
“那位银发的女士……不打算来用餐吗?”顾少爷状似随意地问。
没人回答。
顾少爷也不在意,笑了笑:“可惜了。那……我们开始吧。”
他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闻了闻,然后放下,转向离他最近的文教授:“这位先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文教授谨慎地回答:“做点小生意,四处奔波。这次是带伙计们收点旧货,没想到遇上大雨迷了路。”
“旧货?”顾少爷似乎来了兴趣,“这宅子里倒是有些老物件,都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可惜啊,受潮严重,大多毁了。”
他说话间,那两个中年仆役开始为众人分餐。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精准,舀汤、分肉、夹菜,一言不发,眼睛始终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不看任何人。
汤碗被放到每个人面前。
林砚低头看着那乳白色的浓汤,蘑菇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手腕上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细环——归墟提供的简易检测装置——没有反应,意味着汤里没有检测到常规毒素或诅咒能量。
但这不代表安全。
他眼角余光观察其他人。文教授队伍经验丰富,都只是用勺子拨弄着汤,没有喝。铁峰三人组也一样。王富贵似乎饿坏了,盯着汤咽了口口水,但看到大家都不动,也没敢喝。
阿弃则盯着自己面前的汤碗,眼神晦暗不明。
白露紧挨着林砚,小声道:“林大哥,这汤……我总觉得有股怪味,不完全是蘑菇。”
林砚微微点头。他也闻到了,那丝土腥味之下,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腥甜?像是铁锈,又像是……
血?
就在这时,顾少爷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这雨啊,下了三十年了。从我母亲病重那年开始,就没停过。宅子里的人都习惯了,外面的人却总是不适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餐厅墙上那幅雨中森林的油画,眼神有些飘忽:
“母亲总说,雨会带来不干净的东西。她害怕雨,却又离不开雨。后来她请人画了那幅《雨中女郎》,说是有那幅画在,雨中的东西就进不来。可自那以后,她反而更怕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三楼,对着画说话。”
他转回头,看向众人,脸上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你们说,画……真的能挡灾吗?还是说,画本身……就是灾?”
这个问题抛出来,餐厅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烛火摇曳,墙边三个仆人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林砚注意到,当顾少爷提到“画”时,那三个始终低着头的仆人,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顾先生,”文教授放下汤勺,试探着问,“令堂的那幅画……现在还在三楼吗?”
顾少爷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幽深:“在,当然在。那是母亲的宝贝,谁也不让动。连我……都不能随便进去。”
他拿起酒杯——杯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葡萄酒——轻轻晃了晃: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能听见三楼传来脚步声,还有……母亲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可我去看时,房间里只有那幅画,画里的女郎……好像每次看,姿势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喝了一口酒,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仆人们说,是画里的女人活了,在陪母亲解闷。呵……荒谬。”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
“那……顾阿婆现在?”铁峰忍不住问。
顾少爷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
“母亲?母亲自然是在她该在的地方。这雨不停,她就永远在。”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林砚心中快速分析:顾少爷对母亲的态度复杂——怀念、恐惧、甚至可能有一丝怨恨?而那幅画是关键,它可能不仅是怨念的载体,也可能是困住顾阿婆魂魄的某种媒介。任务要求“彻底清除雨蓑夫人的怨念”,但前提是“带回顾阿婆魂魄”,这两者或许存在矛盾?
就在这时,餐厅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烛火,而是天花板角落里几盏原本没亮的壁灯,突然亮起又熄灭,发出“滋啦”的电流声。
与此同时,林砚手腕上的检测环轻微震动了一下——有异常能量波动!
他立刻警觉地看向波动来源方向。
是餐厅那幅雨中森林的油画。
在刚才灯光闪烁的瞬间,他好像看见……画中森林的阴影里,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雨衣,戴着宽檐帽,背对着画面,面朝森林深处。
但此刻定睛看去,画里只有树木、雨丝和朦胧的雾气。
是错觉?
不。林砚对自己的观察力有自信。而且他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阿弃,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幅画,瘦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杂着警惕和某种……熟悉感的眼神?
顾少爷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疲惫:
“看来,有‘客人’不太守规矩,提前出来了。”
他站起身,对着墙边三个仆人说:“收拾了吧。各位客人,今晚请务必留在自己房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
“这宅子的夜晚……属于雨。”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烛火同时剧烈摇曳起来,光线忽明忽暗。
墙边那三个仆人同时抬起头。
在晃动的烛光中,林砚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
惨白,浮肿,眼珠浑浊无神,嘴角却都带着一丝僵硬的、弧度完全一样的微笑。
和他们端上来的汤里,那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