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休沐日的京城(2/2)
接着是驴打滚、豌豆黄、艾窝窝。
苏糖糖每吃一样就停下来眯着眼睛品一品,然后给出评价:驴打滚的豆面太细没嚼头,豌豆黄倒是真甜,艾窝窝的糯米皮太薄一咬就散,不如石泰安的糯米糕扎实。她吃完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炭条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京城小吃考察报告——豆汁不如刘婶的酸梅汤,焦圈不如老周头的油条,驴打滚不如石泰安的糯米糕。结论:西河县胜。”顾临渊看着她写字,没有提醒她本子上还沾着豌豆黄的碎屑。
逛到一半,苏糖糖在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前停下了。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在编一只竹篮。他手里的竹篾极细极薄,编出来的篮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弧线,和她签筒里哑九用绕指结绑过的那根系了麻绳的交杠签是同一个弧度。她蹲下来拿起一只篮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问他这竹编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老头说不上来师父的名字,只知道师父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很多年前他在青岩渡码头编篮子卖,哑巴师父看他篮子总编歪,教他用左手压篾——左手虎口卡住篾条,右手抽篾丝,收口时多绕半圈。他这辈子只学了这一样手艺。
“他教你的时候,有没有在竹片上刻过什么记号?”
老头愣了一下,从篮子底下抽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竹片,竹片背面有几道极细的刀痕——交杠,收刀往左偏了半毫。他说这是哑巴师父留给他的,说以后要是有人认得这个记号,就把这块竹片给那个人。苏糖糖接过竹片用拇指慢慢抚过刻痕的深度,每道杠的间距都和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完全一致,连收刀往左偏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把竹片翻过来,正面还刻着一弯极小的月亮。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这月亮是什么意思?”
“没有。他只说月亮是留给他妹妹的。”
苏糖糖沉默了一会儿,从签筒里抽出哑九那根交杠签,放在竹片旁边。老头低头看着竹签上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忽然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蹭了好几遍,问她是不是哑巴师父说的那个人。苏糖糖说哑九是她的证人,也是她的族人,又问他那块竹片能不能让她带回西河县,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老头使劲点头,把竹片双手递给她,又说他没什么能送的,这只篮子送给她。
苏糖糖把竹片收好放进怀里,和哑九的干野菊花瓣、断琴弦放在一起。
她说哑九教了那么多人,有的学了绕指结,有的学了交杠,有的只学会了收口时多绕半圈。这个卖竹编的老头,大概是他所有学徒里最安静的一个——他没有去京城,没有卷进织网者的事,只是蹲在码头上编篮子。哑九教他的绕指结,他用了一辈子,用来编篮子而不是绑粮食。
哑九大概从没想过,这道往左偏的收刀法,最后会留在京城御街旁一个卖竹编的小摊上。
顾临渊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竹篮,又看着她说,哑九把他的交杠刻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人用它选活路,有人用它走死路,有人只是用它编篮子。这三样人,他大概都预料到了,所以他才要把交杠的方向刻得那么清楚:往左是活路,往右不是,中间那条用来编篮子。
苏糖糖在竹编摊前站了很久,把手边没吃完的冰糖搁在摊角上,说等他下回再编新篮子,记得在收口处多绕半圈——哑九以前每次都绕,怕篮子散。老头说他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散过一只。
两个人沿着御街继续往前走,苏糖糖忽然又回头看了那个竹编摊一眼,她想哑九的绕指结最后落在了一只竹篮上,这大概是他所有记号里最轻的一道——不指路,不认人,只用来装东西。
他在青岩渡码头编了一辈子的篮子和篾条,如今那个人把他的绕指结传到了京城,她在这里替他收着了。
(第3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