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疗伤（2/2）

石敢当是第一个来探望的——他刚巡完街，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今天校准完的连杆。他站在苏糖糖房门外，膝盖响了一声，把连杆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在自己的成语笔记扉页上新辟了一栏，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苦尽甘来：大人回来了，但被沈大夫扣下了。”写完觉得措辞不够准确，又划掉重写，改成了“否极泰来”，旁边画了只被没收的糖葫芦和一双没穿着的官靴。

小虫从停尸房探出半个身子，用刚配好的放大镜检查完新收的证物架，又把老李药柜里新到的几味补气药材重新编了号。

他帮沈大夫把安神丸和活血丹按大人每天该服的剂量分装成小包，每包外面用炭条标了日期，又把自己那份新磨的豆浆放在她门槛外面，碗底压了张字条，写着“不放糖”。丁舅今天送来的菜心里，最嫩的几根被他单独挑出来，用稻草扎好放在刘婶灶台上。

小满每天放学回来趴在苏糖糖床边做算术题，把算盘拨得啪啪响，做完以后把描红本翻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大人今天脉象稳了一点，沈大夫说再歇几天就能出屋。”她写完以后把描红本举起来给苏糖糖看，又问秋儿今天在食堂帮刘婶算账时发现采购单上少记了一把葱，她已经补上了。

苏糖糖靠在床头，拿过秋儿的账本翻看，说秋儿的字比上次工整了，“葱”字的草字头没有再写成一团乱麻。小满凑过来补了一句——秋儿的草字头是跟她学的，她又是跟顾师爷学的，所以这笔画的师承可以上溯到刑部值房。

苏糖糖靠在床头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好像也没错。

顾临渊是傍晚来的。他没有端汤也没有拎药包，只是搬了把竹椅坐在房门外面的回廊上，隔着一道半开的门扇。他把今天誊好的两份案卷放在她床边，一份是存档的正本，一份是给她看的副本——字迹工整如常，每一条判词后面都附了简要的备注。他说今天审了两桩案子，一桩是菜市口两个菜贩争摊，一桩是布庄街有人把邻居晾的衣裳拿错了，都是小事，已经结了。

苏糖糖靠在床头，把他誊的案卷从头看到尾，然后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他把菜贩争摊的案子判词写成“两家各退半步”，旁边用铅笔注了一句“此半步之度量，参照石敢当歪成语课所授之矛盾间距”。她问他石敢当的成语课什么时候开始教度量了。顾临渊说上次石敢当在课上把“各退一步”解成了“矛和盾各退半截”，他觉得这个歪解勉强能用。

“石敢当的歪成语课现在已经能影响你的判词了——他进步很大。”

“是林大壮的进步。林大壮最近在教他归纳总结，把以前画在沙地上的所有歪解编成讲义目录。石敢当说目录第一页要画一弯月亮，因为你以前每次在他讲义上画圈都是用歪月亮代表‘尚可’。”

苏糖糖弯起眼睛，又在案卷末尾加了一行字——“两家各退半步，食堂门口见。刘婶新蒸的包子，褶上点红枣的是猪肉白菜馅。”

刘婶远远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了案卷，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明天多蒸一笼，褶上全点红枣，谁也别抢。

苏糖糖把头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石敢当在河神庙暗室门口校准齿轮，林大壮在兵器架旁边帮石小武绑护膝，阿福在万事通分号窗台上给灰鸽子添食，赵铁劈完柴蹲在木樨丛旁边看新开的花苞。

她说这次从府城回来以后，感觉自己比以前更扛得住，因为知道不管她被关在哪里，院子里这些人都会把签筒看住。

顾临渊没有再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杯桂花茶放在她门框旁边的石阶上，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吏舍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说他明天早上去回春堂替她拿药，沈大夫说新调的那批活血丹要趁热搓成丸。

苏糖糖靠在门框上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这个人以前连茶杯放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都要按律典条款来，现在能说出“石敢当歪解勉强能用”。

她在心里想，这就是进步。

夜里元宝从猫窝里踱出来，把自己卷成毛球睡在苏糖糖脚边。苏糖糖闭着眼睛，听见院子里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又稳又准，经过她房门口时脚步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吏舍方向去了。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把被子拉到鼻子上，翻身睡去。

（第2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