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前夜(2/2)
他穿着顾临渊那件浆洗得挺括的青布棉袍,袖口卷到手肘。
苏糖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说你明天负责封存旧档,别冲在最前面。
顾临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说他知道,他会在文书后面留一行空行,等所有人回来填。
吃完饭,所有人各自去准备。
林大壮在兵器架旁边把腰刀和备用刀鞘全都擦了一遍,赵铁在柴房门口把斧柄缠上新的防滑麻绳,石敢当在河神庙暗室校准最后一组齿轮,小虫在停尸房重新检查药囊。
苏牧蹲在青岩渡旧木桩上把月琴第三根弦重新调了一遍,今晚没有弹任何调子,只是对着月光用极轻的指法把护弦布松开又系紧。
苏糖糖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秋千上。
月光很亮,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石敢当说他在树根下埋的豆饼肥已经闻到土腥味了,开春能发芽。
元宝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在秋千索上一晃一晃,打盹。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石凳上,自己在秋千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苏糖糖说今晚的月光很好,明天是个晴天。
顾临渊说涨潮是卯时,水面平,适合船运。
他把茶杯放在石凳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根新削的竹签,签尾刻着一弯极小的月亮,跟他在每封信末尾画的一模一样。
苏糖糖低头看着那根竹签,说她攒了好多根他的月亮,每一根的弯度都不一样——最早那根是她自己用指甲掐的,后来那根是他替她改圆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等织网者的事了结,他之前的那些案底就能正式销除,刑部会给他补发新的官凭。
顾临渊伸手把她肩头被风吹歪的衣领轻轻正了正,说等明天过了,西河县会收到一份由刑部签发、大理寺副署的复职文书。
他在吏舍抽屉里还压着一页没填完的草稿,那时他以“属吏”自称,现在他想换个称呼。
苏糖糖仰起下巴看着他的眼睛:换什么?他把她手里那根竹签接过去,用笔刀在签尾重新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那道线就在月亮旁边,位置刚好是她以前把红签放在他笔架旁边那一道旧痕的位置。
他把签子重新放进她手心。
他说从京城带回来的冰糖只剩最后一颗,明天以后他不用再赊,他想当面存。
苏糖糖低下头把竹签握在手里,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她把糖罐从石凳上拿起来,将那颗仅剩的冰糖倒进他手心,说那这颗先存在他那里——明天从卫青别院回来,她要蘸一根全西河县最甜的糖葫芦。
顾临渊低头看着手心那颗冰糖,又抬头看她一眼,说糖衣太薄会碎,太厚会苦,刚好透光的才甜。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然和平时念公文一样平,但他把冰糖收进袖子里那一刻,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腕。
苏糖糖靠回秋千,把元宝往怀里拢了拢。
元宝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意声。
她望着那弯月亮,心想明天之后,她就不用再给他的每封信底下都画上月亮了。
夜色渐深,县衙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最后只剩下公堂里那盏长明灯还在签筒旁边亮着,元宝从秋千上跳下来踱回公堂,在签筒旁边把自己卷成一个毛球,尾巴搭在爪子上。
苏糖糖把顾临渊给她新削的竹签插进签筒最外侧,签尾的月亮朝着公堂大门。
她站起来走到签筒旁边,对着那些刻着所有人名字的签子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
(第1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