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老李的药方(2/2)
他的军服袖子太长,吃饭时总是拖进碗里,他就从自己那件换下来的旧外套上剪下一截袖口替他缝了盘扣。
后来他被流矢射中,他按住他的伤口按了半天,血还是没止住。
他从他枕头娘让同乡捎给他,说妹妹穿不下了留给哥哥。
他把小衣裳放在枕头试。
小虫蹲在矮凳旁边,低头看着那件小衣裳,衣领上还有一小块褪色的暗印。
他问师父那个小兵是不是跟沈青山差不多大,老李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件小衣裳重新叠好放回橱柜抽屉里。
他又说头一回在城门口看见沈青山,他被打捞上来时脑袋上那道凹痕的方向跟那个小兵挨箭的位置一模一样——都是右耳后两指,刚好压住辨人识图的那条经络。
他当时把沈青山的眼皮翻开验了验瞳孔,他就知道这个人能活着,已经比那个小兵多挨了很多年。
小虫没有出声,只是把老李那把蒲扇拿起来替他扇了几下炉子里的余火。
火光从炉膛里透出来照在老李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映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阴影。
第二天一早,小虫值夜回来没有马上去睡觉,而是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停尸房门口,手里拿着老李的蒲扇。
老李从井边打了盆凉水,把昨晚的药渣滤出来倒进菜地,又把药罐刷干净扣在石阶上晾着。
他看见小虫蹲在门口,没有赶他走,只是把蒲扇从他手里抽走,用扇柄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今晚三更你要是能自己爬起来就来学煎药——第一道火候要文火,扇子只能扇三下,多一下药汤就苦。
小虫低着头使劲点头,从那天起他每天三更就爬起来,蹲在停尸房门口替师父扇扇子。
老李把蒲扇往他那边挪了挪,他便知道这一下不算多扇。
苏糖糖是在几天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去东院看沈青山,进门的时候沈青山正坐在窗边画新一张蛛网图。
沈青山画完最后一根线把枯柳枝放在桌角,自己端起那碗药汤一口气喝完,把碗底亮给她看,说这碗跟以前在路边的味道不一样,不苦。
苏糖糖凑近闻了闻碗底残留的药味——火候极轻,水放足了,苦味被桂皮和丹参的甜腥压住了。
她端着空碗走回停尸房,在老李磨骨刀的磨刀石旁边把碗搁下,蹲下来跟老李平视。
老李没有抬头,只是把骨刀翻了个面在磨刀石上慢慢地推。
她说以前沈大夫的药方都是刘婶煎的,刘婶火候猛,药汤发苦;后来沈青山说药不苦了,她还以为是沈大夫换了方子。
老李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磨好的骨刀往小虫那边推了半寸,刀锋在晨光下泛着极细的白光。
苏糖糖站起来看着小虫蹲在炉子前扇火的背影,又看了看老李低头磨刀的侧脸,忽然觉得老李之所以从不说话,是因为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煎进药里了。
停尸房里飘出来的药味又浓了一层,不苦,有点甜,像桂皮和丹参在文火里慢慢熬出来的那种极淡极韧的暖意。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过来,把昨晚小虫画的新竹牌残片对照图放在老李验尸台旁边,铜尺压住一角,说这次从青岩渡旧茶库里捞上来的残片又多又碎,拱形的蛛网断口只有对着文火扇三下的力道才能描得准。
老李把他那把骨刀放平,用刀尖点了一下图上第五处断口——正好也是沈青山每天画蛛网时最后收笔的位置。
(第1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