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守夜(2/2)
他把腰刀往地上一顿,靠着槐树坐了下来。他说他之所以来当捕头是因为他爹是捕头,他爹的爹也是捕头,他们家三代人在西河县抓了不知多少贼。抓贼不是手艺,是习惯——他本来想扛枪去边关,可他爹死前只说了半句话,仇人没抓着,县衙门也得有人巡。
他把这话咽了十几年,便没再走。
小虫第二个开口。
他把自己快缩成一个球的姿势展开,盘腿坐在秋千板上膝盖上放着那面从不离身的放大镜。他说以前遂州大旱那年他爹因为偷了水被人打死在井边,他娘带着他逃荒逃到西河县倒在了西城门脚下。后来老李在城门口遇到他,手里正捧着一根旧麻绳。老李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想量一量城门洞子到对面烧饼摊的距离——他想记住他娘最后看了多久。老李没说话就把验尸箱往膝头一放,让他用他骨刀上的刻度去量。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放下过这把尺。
赵铁靠在他劈好的柴垛上,眼睛望着后墙上那片月光。
他说他女儿小婉这辈子只对他提过一个要求——爹你别再骗人了。临死前她手心还是热的。他把那张空刀鞘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摸了两下。鞘上那个半成蛛网,是小婉临走前拿修鞋底的粗线缝上的,一只角歪了,因为她缝到一半又烧上来了。
阿福把竹签地图往前推了半寸。
他说他最怕的不是他二叔派人来抓他回去,而是有一天他二叔忽然不派人来了——他在听风阁长大的每一天都在数窗外的鸽哨声,有的哨声听久了就变成催促,他觉得烦;有的哨声忽然不响了,他才慌。他跑出西河县以后日子清静了很多,可他说自己在吉祥茶馆门口扫地,扫到没人来寻他的第七天,倒真是怕极了。
石泰安把手从豆浆壶上拿开,放在陈阿秀手背上。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只是两只手叠在一起,十指交扣。
阿秀用另一只手比划了几下,小满趴在桌边替她翻译成竹签画在沙盘上——石大哥被锁在货箱里漂了好几年,沿途船家换了几十趟,他耳朵听不见了,就学会看每个人的拇指,会多给一句解释的人拇指往里弯。后来有一天码头上停靠的货船里有个聋娘,她给他比划了几下,说他不是傻了,只是太久没人听懂他。他把那根在箱子里握了好些年的麻绳解下来,套在她手腕上。
苏糖糖听到这里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句小满你别记了,以后等我睡了你再画。
小满用竹签在沙盘上抹下一道横线,在上面画了个月牙——月牙弯弯,旁边画了好几排小人,小人全是抱膝坐着的。
老李始终没有出声。
他把骨刀从磨石上拿起来,放在灯下看刃口,然后站起来走回停尸房,从师父留下的旧箱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搁在石阶上,用两块验骨用的铜片压住衣角。那是他当年在边关军营里替一个孩子盖在身上的最后一件东西。他没有讲,但每个人都知道他讲了。
顾临渊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把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桂花茶放在廊柱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语气依然平稳。
“我娘走的时候,给我留过一包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搁在我枕头底下。她每天早上给我换一颗新的。我那时候不知道她病得那么重,只觉得枕头底下的糖永远是温的。后来有一天,枕头底下没有糖了。”他停了一下,把袖口整了整,“我便不喜欢吃甜的了。”
苏糖糖抬头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表情,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来。
苏糖糖从自己的签筒里抽出最后一根山楂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剥开油纸,掰下一颗,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秦老汉把调解牌挂回门框,坐回条凳上低着头拿炭条在草纸上写了两行挽词,念出来却是一句岁寒知松柏。小虫问什么是松柏,他指了指桂花树最深处的枝条——有风的地方先落叶,没风的地方还在撑着。
散场时没有敲更。
老赵今晚多绕了两条巷子,他从土地庙后面折回来,梆子就只敲一下,二更过了许久还没敲三更——今天晚上他不按更次走了,就停在秋千旁边那棵桂花树下,把第三声梆子压下来搁在元宝刚蹭过的石凳上。
(第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