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铸铜杂记(1/2)
沈伯钧蹲下去把那只木箱拖出来,吹掉箱盖上的灰尘,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一本用麻线装订的旧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翻卷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铸铜杂记”。
他把笔记本递给陈靖宇,然后从木箱里又翻出一个小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着。
他解开麻绳,从布袋里倒出一些灰色的粉末在掌心里,用手捻了捻:“黄泥和稻壳灰,按三比一混匀,再加少量盐水调成糊状,浇铸前涂在砂型的内壁和刻槽的模芯上。涂的时候要薄,干了之后再涂一层,总共涂三层。这东西能挡住钢水里的熔渣和气泡,减少砂眼的产生。”
他把掌心里的粉末让陈靖宇看了一眼,然后收起布袋,走到工作间外面的熔炉旁边,开始演示调涂料和涂刷砂型的全过程。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眼睛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法,黄泥和稻壳灰的比例,盐水的浓度,涂刷时的厚度和方向,每涂完一层之后的干燥时间,他都记得很仔细。
沈伯钧涂完第三层之后把砂型放在一边自然风干,然后开始往坩埚里装料。
他在装料时一边加料一边注意着坩埚内的金属变化,不时调整一下小风门的开合来控制进风量,使炉膛内的温度循环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他指点陈靖宇注意观察钢水的流动性变化,当钢水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均匀的油膜状光泽时,说明温度到了,而且钢水内部的化学成分已经混合得比较充分。
浇铸时,铁钳夹着坩埚的姿势、倾斜的角度和注流的快慢也需要手眼配合:太快了容易卷入空气产生二次气孔,太慢了钢水会在流动途中降温,冷隔和砂眼的概率都会增大。
第一炉浇铸完成后,冷却开模,弹体的表面质量和刻槽的完整度均明显好于之前的批次。
陈靖宇连续检查了十几个弹体,刻槽底部光滑,没有砂眼,只在个别弹体的转角处发现了一两个极微小的气孔,深度很浅,不影响使用。
他蹲在成品堆旁边,把手掌贴在一枚刚冷却的弹体上,目光沿着刻槽的棱线慢慢移了一遍。
沈伯钧站在熔炉旁边,手里的铁钳还没放下。
两个人在铸造车间里从下午站到了第二天下午,中间没有离开过车间一步。
就是在这二十多个小时里,沈伯钧把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经验全部摊开了。
坩埚炉的砌筑和耐火泥的配方,不同铸铁的熔点和流动性的差异,火药潮解后的恢复处理方法,引信弹簧的绕制和淬火技巧,每一件都是在漫长实践中反复试错过多次才摸透的东西。
他讲得很慢,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有时候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说“这个你们年轻人现在有更好的办法了”,然后又继续往下讲。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偶尔点头,偶尔在沙地上画出几根线条,用铁钉指着那些线条解释金属结晶的微观机理,晶粒在冷却过程中如何形核和长大,晶界如何在应力作用下成为裂纹的起点,杂质元素在晶界的偏聚如何影响热脆性。
他讲的时候也放慢了语速,尽量把专业概念拆解成直观的比喻。
沈伯钧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指着沙地上的某根线条提出一个疑问,陈靖宇就再解释一遍,直到他点头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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