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不舍也得舍(2/2)
陈靖宇把文书折叠好塞进衣袋里,走出了车间。
车间里堆满了各种自制的机床,车床、铣床、冲压机,全部是他用缴获的零部件和回收废铁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皮带轮的连接处用粗麻绳代替,轴承座是用铸铁管自己车出来的,有些地方的焊痕还裸露在外面,连油漆都没来得及刷。
他走得很慢,停在了第一台车床前面。
这台车床是最早做出来的,底座用的是从铁道线上拆下来的铁轨,床头箱是用一块铸铁路牌加工出来的。
他伸出手,手指顺着车床的导轨缓缓滑过,导轨表面已经被长期的切削磨损出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色金属光泽,手指触感平滑而温暖。
床身上有几道肉眼可见的划痕,那是刚造出来那几周精度不够,刀具打滑留下的疤痕。
他走到铣床前停了一下,又走到冲压机的飞轮旁边站住了。
飞轮足有四尺多直径,铸铁的,表面已经被机油浸透了,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
这个飞轮是他带着八个工人,用钢丝绳和滚木硬生生从三十里外的一场缴获战利品中拖回来的。
那天下着雨,路面泥泞不堪,飞轮陷进泥里四次,每次都要用撬棍和垫木重新抬起来。
工人们浑身湿透,没有一个抱怨。
陈靖宇把手掌按在飞轮冰冷的铸铁边缘上。
然后他收回了手掌,走上前一步,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铸铁机身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来,额头在铸铁表面留下了一小块潮湿的印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赵刚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很急:“靖宇,不能再拖了。外围警戒哨已经和日军前哨接触上了,炮声很快就能传到这边来。你这边什么时候能结束?人员集合好了,牲口也备好了。”
陈靖宇转过身来,看着赵刚,声音沙哑但清晰:“给我再去掉一半的时间。小型精密机床和全部图纸装车带走,大型熔铁炉和锻压机这些搬不动的,就地摧毁。一样也不能留给鬼子。”
赵刚向前走了一步,语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疯了?那台熔铁炉建了三个月才弄好!锻压机也是你带着工人一根钢一根钢拼起来的,你舍得?”
“不舍得也得舍得。”
陈靖宇仍然站在那台冲压机旁边,一只手扶着飞轮的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撑在布料上顶着大腿外侧。
“但人员安全更重要。时间窗口稍纵即逝,机器没了还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赵刚站在门槛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退了一步,把门帘全部挑开挂到门框的铁钉上,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工兵班过来帮忙拆车床!”
车间里顿时忙开了。
十几个工人和战士一起动手,卸皮带的卸皮带,拆底座的拆底座,用撬棍、铁锤和扳手把那些轻便设备一件件地拆卸下来。
小型车床和铣床被抬上了马车,车架上垫着干草和棉被,用绳索固定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