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油灯未灭(2/2)
他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话,而是说了一句别的:“若兰同志申请去前线救护队的时候,我去送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多救活一个战士,你造的那些枪就多一个人来用。她是为了这个才一直顶在最前面的。她的伤不是你的错。”
陈靖宇没有说话。
他蹲在墙根,指甲深深扣进土墙里,把土墙抠出了几道凹槽。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对她说“你不懂”时她的表情,想起她端着热水碗放在工作台上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那封只有六个字的信。
他把那封信从胸口衣袋里掏出来,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眼眶发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手术在当天晚上开始。
帐篷里点起了两盏煤油灯,军医和两个助手围在门板旁边,手术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帐篷外面站满了人,李云龙蹲在门口抽着烟,赵刚站在旁边沉默着,几个战士蹲在不远处不肯走。
陈靖宇没有进帐篷。
他蹲在帐篷外侧的墙根下,双手交叉握在膝盖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夜。
帐篷里的灯光透过帆布的缝隙透出来,在草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陈靖宇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他的指甲还嵌着从土墙上抠进去的泥土碎屑。
天色从暮色沉入黑夜,又从黑夜慢慢泛白。
油灯一夜未灭,直到晨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渗入。
军医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摘下口罩,看到蹲在墙根下的陈靖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弹片取出来了。命保住了。右腿的伤势还要继续观察,但人已经清醒了,刚睡着。”
陈靖宇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攥着那封信的手指,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胸口衣袋里。
他站起来,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身体。
他没有进帐篷去打扰,转身走开了,像害怕脚步一重就会将那盏刚刚稳住的灯震落在地似的,避开了所有合拢的门帘,一步一步地退到晨雾里。
沈若兰是在第二天的清晨醒来的。
帐篷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灯火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黄。
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陈靖宇,他趴在床沿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头发乱糟糟的,衣领上沾着机油和泥土的混合痕迹,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是累极了之后直接昏睡过去的。
沈若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靖宇。”
陈靖宇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睑浮肿,下巴上长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见沈若兰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沈若兰的嘴唇干裂,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战士们……都没事吧?”
陈靖宇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