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可媛的心事 《二》（1/2）

电脑屏幕的光，在苏念安沉静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聊天框里可媛的最后一句倾诉停留在页面上，字字句句都裹着二十五岁女孩无处安放的挣扎与委屈。苏念安没有再敲击键盘，只是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搭在鼠标上，连呼吸都放得格外平缓。

她太懂这样的时刻了。当一个人把压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委屈、迷茫、愧疚，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后，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反而是更深的慌乱与无措。像是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站在陌生人面前，既害怕被评判，又渴望被理解，心里翻涌着万千情绪，堵得说不出一句话，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慢慢平复那份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心光驿站里依旧静谧，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初夏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温柔又慵懒，透过枝叶的缝隙，碎成点点光斑，落在木质桌面上，落在苏念安摊开的笔录纸上，慢慢挪动着位置。窗外偶尔有风吹过，带动树叶沙沙作响，几声清脆的鸟鸣断断续续飘进来，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更显得周遭清幽。屋内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电脑主机微弱的运转声，和苏念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交织成一份让人安心的氛围。

苏念安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没有起身去倒茶，没有拿起手边的书籍，更没有重新打开未完成的归档文档。她就那样守在电脑前，目光温和地落在聊天窗口上，耐心等待着。她知道，对于此刻的可媛来说，不催促、不打扰、不追问，就是最好的安慰。这份不紧不慢的等待，是心光驿站一直以来的坚守，是给每一个倾诉者最基本的尊重，也是让他们放下防备、安心倾诉的底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苏念安没有丝毫焦躁，她本就是性子沉稳的人，做倾听者这些日子，早已练就了极致的耐心。她能想象到远在陕西的那个小姑娘，此刻或许正趴在医院护士站的桌子上，或许正躲在宿舍的小床上，看着自己回复的那段话，红了眼眶，掉着眼泪，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敲下又删除，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理解与温暖。

毕竟，这些藏在心底的心事，可媛独自背负了太久太久。

在医院里，她是独当一面的护士，要面对病患的求助、家属的询问、繁重的护理工作，连走神的时间都没有，必须时刻保持专业、冷静、干练，不能有半分懈怠；在父母面前，她是失去儿子后唯一的依靠，要学着懂事、坚强，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撒娇，不敢把自己的委屈和痛苦说出来，怕触碰父母的伤疤，怕他们跟着担心难过；在朋友面前，她要强撑着体面，不敢说自己被骗光积蓄，不敢说自己在感情里屡屡受挫，更不敢说那些难以启齿的私密困惑，怕被嘲笑，被轻视，被当成饭后谈资。

长久以来，她就像一个独自背着沉重行囊赶路的人，行囊里装着过往的情伤、被骗的屈辱、对现任的执念、父母的期盼、现实的阻碍、心底的自卑，还有无数说不出口的秘密，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卸下行囊、稍作歇息的地方。而心光驿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找到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过后，聊天框顶端缓缓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那行小字忽明忽暗，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很久，能看得出可媛打字时的犹豫与颤抖，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复斟酌，才终于把一段长长的心里话，完整发送了过来。

念安姐姐，我盯着你发过来的这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把手机屏幕都打湿了。我赶紧擦了又擦，生怕被科室的同事看到，问我怎么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愿意一字不落地听完我这么不堪、这么复杂的过往，愿意认认真真跟我说这么多掏心窝的话，没有指责我恋爱脑，没有觉得我不自爱，没有轻视我，更没有想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

你知道吗，这些事我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每天在医院上班，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从一个病房跑到另一个病房，给病人打针、输液、换药水、测体温、写护理记录，还要安抚那些情绪烦躁的病患和家属，一刻都停不下来。忙到极致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这样不停做事也好，至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不用面对心里的乱麻。

可只要一闲下来，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的休息时间，所有的负面情绪就会像潮水一样，瞬间把我淹没。尤其是值夜班的时候，整个病房区安安静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我坐在护士站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就空落落的，各种委屈、纠结、迷茫、自卑全都涌上来，堵得我胸口发疼，只能偷偷趴在桌子上掉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被病人和同事发现。

我有时候真的特别恨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被一点点温暖打动。当初遇到那个感情骗子，他刚接近我的时候，表现得那么温柔体贴，每天准时跟我聊天，关心我上班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记住我所有的小喜好，说尽了好听的话。我那时候刚在感情里受了伤，心里特别缺爱，他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把他当成可以托付真心的人。

他第一次跟我借钱的时候，说他妈妈生病住院，急需交医药费，我没有丝毫犹豫，就把自己攒了很久的几千块钱转给了他。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在帮他渡过难关，我们的感情会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好。后来他一次次找借口借钱，我虽然心里有过一丝疑惑，可每次都被他的甜言蜜语说服，直到把自己省吃俭用、熬夜值班攒下的一万块血汗钱，全部给了他。

那笔钱，是我打算留着应急的，是我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工作换来的，每一分都来之不易。可他拿到钱之后，态度就变了，不再主动找我聊天，我发过去的消息，他要么很久才回，要么就是敷衍几句，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温柔。等到我察觉不对劲，想要找他还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被他拉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那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段日子，我真的快要崩溃了。我不敢跟父母说，怕他们担心骂我；不敢跟朋友说，怕她们笑话我傻；更不敢跟同事说，怕被人指指点点。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后悔都憋在心里，每天强颜欢笑去上班，晚上回到宿舍就蒙着被子大哭，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自己被骗的画面，心里又恨又悔，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自己吃下这个哑巴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就埋下了自卑的种子，觉得自己很没用，做什么都做不好，连看人都看不准。

后来我也试着再去接触别人，想要开始新的感情，想要忘掉那段糟糕的经历，可每一段都走不长久。要么是家境不合适，要么是三观不合，要么就是没有共同话题，兜兜转转六段感情，没有一段能给我想要的安稳，反而让我越来越疲惫，越来越不相信自己能遇到真心对我的人。我甚至开始觉得，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拥有幸福的感情了，注定要在感情里一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

直到遇见他，我现在的男朋友。

他是我所有感情里，最不一样的一个。他不会说那些天花乱坠的甜言蜜语，不会刻意讨好我，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都能让我感受到满满的真心。他知道我上班忙，经常顾不上吃饭，就会提前买好温热的饭菜，送到医院楼下等我；知道我喜欢喝某一家店的奶茶，就算下班再晚，绕路再远，也会去买一杯我最爱喝的口味，送到我家门口；知道我上夜班辛苦，会一直陪我聊天，直到我忙完休息，从来不会嫌麻烦。

他从来不会嫌弃我身材上的小缺点，我因为胸围偏大，平时总是很自卑，穿衣服都只敢选宽松的款式，生怕被人议论，可他却总是跟我说，你这样很好看，不用刻意遮掩，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可爱的。他会认真倾听我说的每一句话，会记住我随口提起的小事，会在我难过委屈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我，给我依靠，而不是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只会敷衍了事。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刻意伪装自己，不用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不用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会被嫌弃。那种放松、自在、安心的感觉，是我之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我终于觉得，自己也可以被人好好放在心上，好好呵护，终于尝到了被人真心爱着的滋味。

所以我才会这么舍不得，这么放不下。哪怕他因为工作调动，要去很远的地方，哪怕我们从此就要异地相隔，哪怕我心里清楚，未来会有无数的困难和阻碍，我还是不想放手。一想到要和他分开，要从此断了联系，我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那种窒息般的难过，让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送他走的那天，我特意打扮了自己，强装出笑脸，不想让他看到我难过的样子。可当他走进车站，转身跟我挥手告别，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中的时候，我再也撑不住了，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撕心裂肺，完全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那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这么失态，这么不顾形象，心里的不舍和难过，再也藏不住，彻底爆发了出来。

而比异地分离更让我煎熬的，是父母的反对。

自从哥哥意外离开以后，我们家就彻底变了。爸妈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原本开朗的性格，变得沉默寡言，家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整日都笼罩在压抑的氛围里。我知道，哥哥的离开，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他们这辈子，都走不出丧子之痛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希望，是爸妈往后余生全部的寄托。他们把所有的爱，所有的牵挂，都放在了我身上，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留在本地，找一个离家近的人结婚，一辈子守在他们身边，不用远嫁，不用漂泊，不用受半点委屈。他们说，不求我大富大贵，只求我平平安安，能时常陪在他们身边，一家人安稳度日就够了。

我懂他们的心思，也理解他们的担忧。他们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离别了，他们怕我远嫁之后，受了委屈没人撑腰，怕我孤身一人在外地，生病难过的时候没人照顾，怕我以后过得不幸福，连个可以依靠的娘家人都不在身边。他们的反对，不是针对我男朋友，而是针对远嫁这件事，是源于对我最深沉的爱。

每次看着爸妈满脸疲惫地劝我，看着他们因为我的婚事唉声叹气、辗转难眠，我心里就充满了愧疚。我觉得自己特别不孝，明明知道他们不容易，明明知道他们心里苦，却还要因为自己的感情，让他们操心难过。我也想过要顺从他们的心意，和男朋友分手，找一个本地的男生，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让他们再为我担心，可我真的做不到。

我做不到强迫自己，去接受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做不到轻易放弃，这份好不容易才遇到的真心；做不到把自己的心，硬生生从喜欢的人身上剥离。我夹在父母和爱人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生我养我、疼我入骨的家人，一边是我真心喜欢、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伤害到另一方，也会让自己痛苦不堪。

更让我心烦的是，家里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

我已经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跟他说过，我有自己喜欢的人，我和他不可能，让他不要再浪费时间。可他就像听不懂一样，依旧固执地往我家里跑，每次都提着各种礼品，对我爸妈格外殷勤。我爸已经明确跟他表态，说我不愿意，让他不要再过来了，委婉地拒绝了他，可他还是不依不饶，隔三差五就上门，赶都赶不走。

每次他来家里，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去见他，心里充满了抵触和厌烦。我讨厌这种被人纠缠的感觉，讨厌这种明明不愿意，却还要被勉强的处境。他的出现，不仅打乱了我的生活，更让我和父母之间的矛盾，变得越来越深，让我原本就纠结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而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最难以启齿的私密困惑，更是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自卑之中，无数次让我夜不能寐。

当初和第二任男朋友在一起，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他的时候，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也以为会像身边朋友说的那样，会有见红的反应。可事后我才发现，并没有。那时候我年纪小，心里又慌又乱，偷偷查过很多资料，也问过身边关系好的朋友，她们都说第一次都会出血，只有我不一样。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活在这份疑惑和自卑里，我总觉得是自己身体有问题，觉得自己和别的女生不一样。这么多年，我一直安慰自己，是天生体质特殊，可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个疙瘩。尤其是遇到现在的男朋友，他那么干净温柔，那么珍惜我，在他心里，我是单纯干净的，是值得他用心呵护的，我更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更不敢提及自己过往的感情经历。

还有我身材上的困扰，因为胸围偏大，我不管穿什么样的内衣，就算是最薄款、最大码的，也总是兜不住，容易外溢，穿稍微贴身一点的衣服，就会格外明显。在医院上班的时候，经常会被病人或者家属无意打量，那种异样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又尴尬又难为情。所以我一年四季，都只敢穿宽松肥大的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来不敢穿修身的款式，生怕被人议论，这份自卑，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最让我痛苦、最让我困惑的，还是我和现任之间的亲密问题。

我们彼此深爱，心意相通，都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对方，可前后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是他太紧张了，毕竟他在感情里也没有太多经验，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整个人都紧绷着，手足无措，心态完全放不开，最后没能顺利进行。

第二次结束后，他小心翼翼地跟我说，是不是我太紧绷了，身体一直放不开，太过拘谨。我当时没有说话，可事后我自己一个人静下心来，慢慢感受，才清楚真正的原因，是我身体太过干涩，根本无法顺利进行。

我当时心里又慌又怕，充满了自卑和无助。我开始疯狂胡思乱想，是不是我身体真的有什么隐疾，是不是我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是不是我不配拥有正常的亲密关系，不配拥有幸福的感情。

第三次的时候，我特意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建设，拼命告诉自己要放松，不要紧张，不要胡思乱想，努力想要配合他，可不管我怎么调整心态，身体依旧不受控制，还是同样的问题，最终还是失败了。

从那以后，这份困惑就成了我心底最大的秘密，最大的枷锁。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去医院检查，不敢在网上查太多相关资料，更不敢跟现任坦白半句。我怕查出来自己身体真的有问题，怕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更怕现任知道真相后，会介意我的过往，会嫌弃我，会打破他心里对我的美好印象，会离开我。

我真的太害怕失去他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是我在无数次感情受伤后，抓住的唯一一束光，我不想因为这些难以启齿的秘密，让这束光熄灭。

可我私下里，在看一些言情小说、短文的时候，身体明明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可一到和他真正相处的时候，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越发迷茫，越发搞不懂自己，心里的煎熬和痛苦，一天比一天严重。

我每天都活在这样的纠结和痛苦里，一边是舍不得放手的爱人，一边是无法辜负的父母，一边是纠缠不休的相亲对象，一边是无法言说的身体困惑。我就像被困在一个迷宫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看不到前方的路，也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默默煎熬，快要被这些心事压得喘不过气了。

念安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是不是真的不配拥有幸福？

长长的一段文字，满是可媛的无助与痛苦，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她的委屈和挣扎。苏念安逐字逐句地看着，目光平静，心里却满是心疼。她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这个二十五岁女孩的疲惫、脆弱、自卑与迷茫，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在医院里救死扶伤，看似坚强独立，可褪去那身职业装，她也只是一个需要被理解、被心疼、被引导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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