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没文化的遗憾（1/2）

心为灯，光为引，此为驿站，暂歇风尘，静待归期。

天刚蒙蒙亮，苏念安就醒了。

没有闹钟，身体早已形成固定的生物钟，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刚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道浅淡的白光。她起身，穿衣，洗漱，流程和前一天分毫不差。安安静静吃完早餐把碗筷洗干净擦干，放进橱柜，随后锁门离开。

清晨的街巷比前几日更暖一些，入夏风里带着温温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上的行人依旧不多，环卫工已经扫完了半条街，骑着保洁车慢慢走，买菜的阿姨拎着袋子，脚步慢悠悠的，偶尔碰到熟人，停下说两句家常，声音不大，融进清晨的安静里……

苏念安到了心光驿站，她先把前后窗户全部推开，让清晨的新鲜空气涌进屋内，，给绿植浇水，绿萝的枝蔓又长了些，垂到桌面，又轻轻把枝蔓捋到一旁，没有修剪，只是把花盆往窗边挪了挪，让它能晒到更多阳光。

整理心事墙的时候，她把昨天林晓留下的泪痕、褶皱的卡纸取下来，换成新的，笔按颜色摆整齐，纸巾和奶糖又添了一些，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把抹布洗干净晾干，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书，翻到昨天停下的页码，安静阅读。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声音规律，和屋外的风声、远处的车流声凑在一起，构成驿站独有的安静。

上午的时光，依旧平淡。

有路人在驿站门口驻足，盯着“心光驿站”的招牌看几秒，苏念安始终没抬头，手里的书一页页翻，动作轻缓，不被外界打扰。

她没有刻意等待来访者，也不期盼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心光驿站本就是这样，来人不惊，无人不慌，她只需要守在这里，做好该做的事，等着那些无处安放心事的人，自己寻过来。

中午十一点半，太阳升到半空，光线变得明亮，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脚步都带着匆忙，朝着吃饭的地方赶。

苏念安放下书，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挂面和青菜，在角落的小电磁炉上煮清汤面。锅里的水烧开，盛在白瓷碗里，她端到桌上，慢慢吃，不紧不慢，一碗面吃完，胃里暖暖的。

她把碗筷洗干净，刚擦完手，门口的风铃响了。

这一次的脚步声，很重，很沉，带着疲惫，脚步拖沓，没有年轻人的轻快，也没有老人的迟缓，是中年人才有的、被生活磨出来的沉重步调。

苏念安放下手里的抹布，抬眸看向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看着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袖上衣，她长相周正，眉眼柔和，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好看的，只是此刻脸上满是疲惫，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脸色有些发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碎发贴在脸颊旁，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倦意，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女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是抬眼扫了一眼屋内，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还有几分不知所措。她站在原地，迟疑了好几秒。

苏念安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见：“进来坐吧，里面有座位”

女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抬脚走进驿站。她没有选角落，也没有选窗边，而是在离苏念安不远不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却透着一股紧绷，像是浑身都在使劲，放松不下来。

苏念安起身，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没多说客套话，放下杯子就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不再盯着她看，给她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

女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看着桌上的白开水，眼神放空，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坐着。屋内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她的呼吸有些沉，偶尔轻轻叹一口气，声音很轻，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就这样坐了将近二十分钟，女人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苏念安，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纠结。

“姑娘，你这里……是能说心里话的地方吗？”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中年女人特有的温和，却又裹着浓浓的无力感。

“是。”苏念安放下书，看着她，语气平淡，“想说什么都可以，不着急，慢慢说。这里的心事，只留在这里，不会传出去。”

女人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点心里的重量。她又沉默了几分钟，才缓缓开口，没有铺垫，直接说起自己的事，语气平实，没有丝毫修饰，就像在拉家常，却字字都是藏在心里的日子。

“我叫惠芝，1984年的，今年整四十岁。我老公跟我同岁，也是八四年的。”

“我长得不算丑，街坊邻居见了，都会说我长相好看。年轻的时候，上门说亲的人也不少，可我那时候，心里一直有自卑，不敢答应任何人，就是因为自己没文化，小学都没毕业，怕被人嫌弃。”

“我十三岁就不上学了，那时候书念到一半，就再也没进过教室。家里条件差，父母整天忙着地里的农活，顾不上我们兄妹三个，加上那时候村里读书无用的思想重，父母也没想着让我们多念书，觉得能认几个字、不迷路不丢钱就行。我是家里的女儿，底下还有两个弟弟，父母更想着让我早点帮衬家里，我自己也不爱读书，觉得坐在教室里认字算数比下地干活还累，就主动跟父母说不想念了，收拾书包回了家。”

“弟兄三个全都跟我一样，小学没念完就辍学，一辈子都没再摸过课本。那时候村里跟我们同龄的孩子，大多也是这个情况，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每天跟着大人干农活，割猪草，做家务，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根本没想过未来，也不知道没文化会给以后的人生埋下多大的坑。”

“等到十六七岁，跟着村里的人出去打工，才第一次尝到没文化的苦。进工厂，看不懂流水线的操作说明，只能干最累最苦的体力活，工资比别人低一大截；别人说点稍微书面的话，我都听不懂，只能陪着笑，心里却慌得厉害。”

“那时候我就知道，没文化，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只能干最底层的活，看别人的脸色。我也后悔过，后悔小时候没好好读书，可年纪已经大了，再想回到学校念书，根本不可能，只能认命，接受自己是个文盲的事实。”

“我这辈子，觉得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我老公。”

说到这里，惠芝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浅浅的暖意，眼神也柔和了几分，没有了之前的疲惫。

“我跟老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相亲第一眼，我就看上他了。他长得文质彬彬，说话温和，举止斯文，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些粗糙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介绍人跟我说，他读书读了二十多年，大学毕业，是个文化人，家里还有祖传的手艺，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我当时心里又喜欢又自卑，觉得自己一个没文化的农村女人，根本配不上他。可他没有嫌弃我，见面之后，对我很客气，说话也很照顾我的感受，不会说我听不懂的大道理，也没有因为我没文化就看不起我。相处了几个月，他说他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女人，觉得我性格温和，能安稳持家，就跟我确定了关系，后来顺理成章结了婚。”

“我老公，上学上到二十多岁，读完高中，又读了大学，在我这个连小学都没念完的人眼里，他就是文化人，浑身上下都发着光，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人。不光是他，他整个家庭，都是知书达理的，公婆说话温和，做事讲理，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平时吃饭、说话都很有规矩，跟我们家那种没文化、说话大嗓门、做事随意的人家，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去公婆家吃饭，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吃饭不敢夹远菜，说话不敢大声，生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让他们不满意。公婆待我很客气，没有刻意为难，可我心里始终打鼓，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们的儿子，配不上这个有文化的家庭。”

“他没有一点坏毛病，不抽烟，不喝酒，平时不扎堆说闲话，也不出去瞎混。下班回家，要么看看书，要么研究开锁的手艺，要么就帮着做家务，对我也一直很包容。他们家有祖传的手艺，他爷爷那辈，就是干开锁的，平日里街坊邻居钥匙丢了、锁坏了，都找他爷爷，闲下来的时候，他爷爷还会摆摊给人磨刀磨剪子，靠这门手艺，养活了一大家子。到他爸爸这辈，接着干开锁，手艺扎实，周边十里八乡的人都信得过，靠着这门手艺，把我老公供完了大学。”

“等到我老公长大，大学毕业之后，没有找别的工作，自然而然就接过了这门手艺，成了家里第三代开锁师傅。他因为读书多，脑子活泛，不光会传统的开锁修锁，还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了智能锁、密码锁、指纹锁的安装维修，甚至连汽车开锁、保险柜开锁都精通，比他爷爷、爸爸懂的都多，找他干活的人多，收入也稳定，日子过得踏实。”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就一个女儿，今年十几岁，在上初中。女儿出生之后，我就专心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再也没出去打过工，一心守着这个家，守着老公和女儿。”

“结婚这么多年，我跟我老公，从来没闹过大矛盾，没红过脸，更没吵过能记仇的架。我心里一直清楚，我跟他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那就是读书和不读书的差距，是文盲和文化人的差距。这差距，刻在日子里，处处都能体现出来，渗透在每一件小事里。”

“家里的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我从来不敢碰，每个月的缴费单子寄到家里，我拿在手里，上面的字认不全，数字条款看不懂，哪个是用水量，哪个是用电量，我完全分不清，只能把单子收起来，等我老公回来，他帮我一项一项算清楚，再去缴费。后来可以手机缴费，我更是碰都不敢碰，智能手机的功能我只会打电话、发微信，复杂一点的操作都不会，生怕点错了扣错钱。”

“女儿从小到大的学习，我一点都插不上手。女儿上幼儿园，老师教认字、教拼音，让家长陪着辅导，我想教，却不敢开口，我自己拼音都认不全，发音全是错的，生怕把女儿教偏了，只能站在一边，看着老公耐心教女儿。上了小学之后，作业签字、家长会、家校沟通，所有跟学习相关的事，全都是我老公来。”

“每次开家长会，我都不想去，我怕老师问我孩子的学习情况，我答不上来；怕其他家长聊教育、聊学习，我插不上话；更怕别人知道我是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妈妈。女儿有时候写作业遇到问题，问我题目，我拿着作业本，看着上面的字和题目，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跟女儿说，等爸爸回来教你。”

“看着老公坐在书桌前，耐心给女儿讲题，父女俩一问一答，我心里既欣慰又难受。欣慰的是女儿有爸爸好好辅导，难受的是我作为妈妈，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教不了，连一道小学题目都看不懂。我暗暗发誓，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女儿好好读书，绝对不能让她走我的老路，不能让她像我一样，因为没文化一辈子活在自卑里。”

“我知道自己没文化，帮不了他的忙，就把家里所有的活都揽下来。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老人，照顾孩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为家里的琐事操心，让他下班回家，能有口热饭吃，能有个干净的地方歇着。家里的大小家务，我从不让他插手，他干活累，我就想让他多休息，我只能做这些，用这种方式，跟他好好过日子，守住这个家，弥补我没文化的缺陷。”

“他的亲戚，大多都是读书多的人，家庭聚会、走亲访友的时候，他们聊工作，聊学习，聊孩子的教育，聊社会上的新闻，聊各种我听不懂的话题，我插不上一句话，只能坐在一边，默默吃饭，帮着端菜收拾。我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不懂规矩，给我老公丢脸，每次去走亲戚，我都心里发怵，却又不能不去，只能全程陪着笑，尽量少说话，多做事。”

“亲戚们偶尔聊起学历、聊起读书，我都会下意识低下头，心里的自卑藏都藏不住。我老公总会在这个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或者拉着我跟我聊家常，帮我缓解尴尬。他越是这样包容我，体谅我，我心里就越难受，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自卑里，可因为有我老公，有这个家，有安稳踏实的日子，我觉得日子是踏实的。他包容我的没文化，包容我的笨拙，体谅我操持家里的辛苦，从来没因为我是文盲，看不起我。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直到我老了，守着老公和女儿，过完一辈子。”

说到这里，惠芝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刚刚缓和一点的眼神，又被疲惫和无力覆盖，嘴角往下垮了垮，脸上的倦意更重了。

“可这一切，都被我自己搞砸了。”

“前段时间，我看着身边的姐妹，有的开服装店，有的开日用品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了钱，日子越过越好，不用伸手跟老公要钱花，活得很有底气。我心里就动了念头，也想自己开一家店，做点小生意。”

“我那时候想，我一辈子在家做家务，围着老公孩子灶台转，伸手花每一分钱都要跟老公要，虽然他从来不会不给，也不会说什么，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我想自己赚点钱，有自己的收入，不用再手心朝上，也能帮老公分担一点家庭压力，更想证明自己，就算没文化，也能做成一件事，不是只会在家做饭打扫的无用之人。”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老公说了，他当时就不同意。他跟我说，开店不是小事，要懂选址、懂进货、懂算账、懂经营，我没文化，这些都不懂，贸然开店，风险太大，很容易赔钱。他还说，他的手艺收入足够养家，不用我出去吃苦受累，让我安心在家，不用折腾。”

“可我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想开店，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我觉得他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文化，做不成事，觉得我就该一辈子在家做家务，不能有自己的事做。我跟他软磨硬泡，跟他吵架，跟他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干，用心打理店铺，绝不会赔钱，一定会把生意做好。”

“他拗不过我，看着我执意要做，最后还是妥协了。他拿出家里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积蓄，又找身边的亲戚朋友借了一部分钱，前前后后凑了一大笔钱，帮我把店开了起来。”

“开店的整个过程，我什么都做不了。找店铺、谈租金、签租赁合同，我看不懂合同上的条款，不敢签字，全是老公亲自对接；进货渠道、选货品、定价格，我看不懂进货单，算不清成本，全是老公一一筛选；店铺装修、摆放货品，全是老公一手张罗。我从头到尾，只能帮着搬点东西，打扫一下店铺，做些体力活，那些需要认字、需要动脑、需要判断的事，我一样都扛不起来，完全依赖老公。”

“店开起来之后，我才知道，开店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守在店里就能赚钱。”

“每一批货的进价、数量、规格，我都记不住，也算不清，每次进货都必须我老公陪着，他不在，我不敢进，生怕进贵了，生怕进错货，生怕被供货商欺骗。店里的账目，我更是一塌糊涂，每天卖了多少钱，成本多少，利润多少，库存还有多少，我只能拿个本子，记一笔流水账，卖一件记一件，到底是赚是赔，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我不会跟顾客沟通，不会推销，顾客进店，我只会说一句随便看，顾客问产品的材质、用法、性价比，我解释不清楚，只能说直白的几句话，留不住顾客。加上我不懂市场，选的货品不符合顾客的需求，店里的生意，从开业那天起，就一直不好，冷冷清清，每天进店的人寥寥无几。”

“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简单吃点东西就去店里，晚上熬到很晚才关门，起早贪黑，不敢偷懒，不敢懈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店里，累得饭都吃不下，可不管我怎么熬，生意就是好不起来，每天的营业额，连房租都不够。”

“慢慢的，店里的货越积越多，卖不出去，全堆在店里，占满了店铺的角落，堆得人心里发慌。一开始我还想着慢慢卖，总会卖出去，可时间越久，货品越积压，有的甚至过时了花型，彻底砸在手里。到现在，店里整整压了二十多万的货，一分钱都变不出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