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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妥瑞症的青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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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日,离清明不过几日。

天从清晨起灰暗暗的,风里裹着几分湿冷,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长辈常说,清明前后,天总是要应景的,细雨纷纷,人间无数思念,也让整座城都浸在一层淡淡的沉静里。

念安书斋里还没来得及开灯,只靠着窗外进来的天光照明,光线柔和却不明亮,反倒衬得满屋书香气息愈发浓郁。苏念安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靠窗那排原木书桌。这是她每日开门后的第一件事,擦桌、理书、归置摆件,动作轻缓有序,像是在与这间书斋温柔对话。

她把每一张桌面都擦得一尘不染,又将散落的书签、便签一一归位,再将书架上被读者挪动过的书籍按类别重新整理整齐,然后打开柔和的灯光!书斋不大,却被她打理得干净雅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就是一个藏在市井里的温柔角落,收留着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

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苏念安直起身,轻轻舒展了一下肩膀。她走到茶台边,提起烧好的热水,给自己沏了一杯温热的柠檬茶。捧着温热的茶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行人,心里依旧是惯有的平静。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有人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大概是要提前去祭扫先人。阴沉的天色让整座城市都少了几分往日的喧闹,多了几分肃穆与安静。苏念安轻轻抿了一口茶,她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刻,不用被琐事打扰,只需安安静静地待着,看人间烟火,听岁月无声。

就在这时,书斋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那种急促慌乱的碰撞,而是缓缓一声,像是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苏念安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子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挺拔清瘦,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头发剪得利落,额前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了一点眉眼,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带着几分天真气,却又在举手投足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拘谨。

青年进门后,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随意走动,只是站在门口稍稍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念安身上,带着几分礼貌与局促。他微微抿了抿唇,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有些模糊鼻心有些重地传了过来:

“老板,你好,有没有美文一类的书?”

他说话时,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苏念安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他指了指左侧的书架方向:“你好,美文散文都在那边,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说着,她便迈步走了过去,心里暗自想着,这个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倒是个爱读书的,如今愿意静下心来读美文散文的年轻人,已经不多见了。

走到散文区,苏念安抬手示意:“这里都是散文、随笔、美文一类的,有国内作家的,也有国外译本的,你可以慢慢挑。”

青年点点头,目光落在一排排书脊上,认真地扫视着,手指轻轻拂过书皮,却没有立刻抽出来翻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这些书,也像是在仔细寻找着什么。

苏念安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向来如此,不喜欢过分热情地推销,也不会追着读者问东问西,只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给足彼此安静的空间。

看着青年认真挑选书籍的模样,苏念安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夸赞:“你好爱学习哦,现在像你这样愿意静下心来读美文的年轻人,很少见了。”

话音落下,青年转过头,对她轻轻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刚浮现,苏念安就敏锐地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鼻子不通气,说话时闷闷的,听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她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多了几分关切。

等青年重新转回头去看书,苏念安便转身走向茶台,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茶杯,沏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又特意晾了晾,确保温度刚好入口,才端着杯子走了过去,轻轻放在青年身旁的小边几上。

“先喝杯温水吧,天凉,别着凉了。”苏念安声音温柔,带着真切的关心,“我听你说话都有些鼻音了,应该是受凉了吧。真正的夏天还要一个多月才到,这阵子早晚温差大,清明前后又总是阴雨绵绵,一定要好好保护好自己,别硬扛着。”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就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或是一个需要关照的晚辈。在念安书斋待久了,她早已习惯了对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怀揣善意,一句问候,一杯温水,或许微不足道,却能在微凉的天气里,给人一点小小的温暖。

青年听到她的话,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那杯温水,又看向苏念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先去拿水杯,而是轻轻开口,依旧是带着鼻音的声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

“你好,我叫智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在坦然陈述一个事实,声音平静:

“我不是感冒,我是妥瑞症。”

“妥瑞症”三个字轻轻落下,苏念安脸上的温和笑意微微一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掀起了一阵久远的涟漪。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一瞬间就将她的思绪,拉回了十年前,那个她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夏天。

那一年,她二十四五岁,正是为了生活拼命奔波的年纪。

那时候的念安书斋还不存在,她还在城市里辗转打拼,为了多挣一点钱,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多一点安稳,她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晚上和周末就去打零工,只要能挣钱,再辛苦的活她都愿意尝试。

也是在那段时间,经人介绍,她去了一家特教学校做临时陪护,说是陪护老师,其实更像是协助院长照顾那些特殊的孩子。当时她想得很简单,以为这份工作不过是陪着孩子玩,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安抚他们的情绪,耐心一点、温柔一点就够了。

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特殊儿童,心里满是天真的想象,觉得这些孩子只是和普通孩子不一样,只要用足够的爱心和耐心对待,就能和他们好好相处。可真正走进那所特教学校,走进那些孩子的世界,她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稚嫩,现实有多超出她的预料。

那所特教学校里,聚集着各种各样的特殊孩子。

有天生聋哑的儿童,他们听不见世界的声音,也说不出心里的话,只能靠着手语和眼神交流,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总是透着对世界的茫然与好奇;有自闭症的孩子,他们活在自己封闭的小世界里,不与人对视,不与人交流,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哪怕你蹲在他面前喊破喉咙,他也只会自顾自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有焦虑症和抑郁症的孩子,小小年纪就眉头紧锁,情绪极易失控,一点小事就会让他们陷入崩溃,哭闹不止,或是蜷缩在角落,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无助;还有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他们的心智永远停留在孩童阶段,生活无法自理,需要时刻有人看护,连最简单的吃饭穿衣,都要一遍遍耐心教导。

而这些孩子里,也有和智霆一样,患有妥瑞症的孩子。

苏念安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些妥瑞症孩子时的场景。

他们会不受控制地眨眼、耸肩、摇头,会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清嗓子、吼叫、重复某一句话,这些动作和声音都不是他们能自主控制的,是神经递质紊乱带来的无意识抽动与发声。旁人或许会觉得怪异、吵闹,甚至投来异样的目光,可只有靠近他们才知道,他们比谁都痛苦,比谁都想控制住自己,却偏偏无能为力。

她刚去学校的时候,满心都是温柔与善意,想着要好好照顾这些孩子,给他们多一点关爱。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连串猝不及防的冲击。

她以为只要轻声细语,就能安抚他们,可有些孩子因为长期活在恐惧与不安里,对外界充满戒备,对靠近自己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抗拒与恐惧。他们会突然尖叫,会猛地推开她,会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尖锐的叫声,能瞬间刺穿人心。

还有些孩子,因为情绪无法自控,会出现攻击行为。

有一次,她蹲下来想帮一个情绪激动的自闭症孩子擦去脸上的眼泪,手刚伸过去,那孩子突然猛地抬手,一巴掌打在她的手臂上,力道大得让她瞬间红了一片。还有一次,一个患有严重焦虑症的孩子突然失控,抓起桌上的玩具就朝她扔过来,砸在她的肩膀上,疼得她半天缓不过来。

更让她难受的是,有些孩子因为无法表达自己的需求,只能通过哭闹、尖叫甚至伤人的方式来宣泄内心的不安。她明明没有恶意,明明满心都是温柔,却要一次次承受孩子们无意识的惊吓与伤害。

有好几次,她被孩子突然的尖叫吓得浑身一僵,心脏砰砰直跳;有好几次,她被孩子突然的推搡弄得站不稳脚跟;有好几次,深夜下班回家,看着手臂上、身上的红印,她坐在出租屋里默默掉眼泪,觉得委屈,觉得疲惫,甚至想过放弃这份工作。

可每次看到孩子们那双清澈又无助的眼睛,看到他们明明想亲近人,却被自身的病症困住的模样,她又狠不下心离开。她告诉自己,这些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情绪,比常人承受了更多的痛苦与偏见,自己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坚持,或许就能让他们多感受到一点世界的温暖。

就这样,她在那所特教学校,一待就是半年。

半年的时间,不算长,却足够让她深刻体会到特殊群体的不易,足够让她对生命多了一份敬畏与包容。她见过孩子突然抽动时,眼里的慌乱与自卑;见过聋哑孩子用手语认真表达感谢时,眼里的光亮;见过智障孩子学会自己吃饭后,脸上天真的笑容;也见过抑郁症孩子在深夜偷偷哭泣时,那份不属于年纪的悲伤。

那段日子,很辛苦,身体累,心更累,却也让她变得更加柔软、更加懂得共情。她明白了,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在以自己不为人知的方式,努力地活着,他们或许与常人不同,或许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完美”,却同样渴望被理解、被尊重、被温柔以待。

后来,因为生活辗转,她离开了那所特教学校,渐渐开始筹备自己的念安书斋,一晃十年过去,那些记忆渐渐被尘封在心底,不常想起,却从未真正忘记。

直到此刻,智霆平静地说出“妥瑞症”三个字,那些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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