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更制（2/2）

洪启明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说的‘有些人’，就是那些在圣库里多拿多占的人。天京的圣库账目我这两天已经让人清过了。从金田到现在，圣库里的银两和物资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账面上清清楚楚。底下的兵民每人每天领多少米、多少盐，账面上也有记录。但从天京立国到现在，圣库里有相当一部分物资从来没有进过普通兵民的碗里。这些东西去了哪里，账上没写，但天京城里有几座宅子还在，里面的人还在。”

殿内彻底安静了。那个提问的文官慢慢坐了回去，不再说话。刚才站起来反对的那个将领也坐了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洪启明扫视了一圈殿内的人，又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沉：“我们太平天国从金田起义到现在，打的是清妖，拼的是穷苦人的命。但这些年我们做了些什么？把老百姓的田收了，把老百姓的家拆了，把老百姓的锅端了，把老百姓的祖宗牌位烧了。清妖在城外杀人，我们在城内拆家。到最后，穷苦人不跟清妖走，但他们也不跟我们走。为什么？因为我们把他们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收了，把他们拆散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城里的那些特权阶级，自己却不执行这些规定。他们占着圣库的粮、圣库的银、圣库的布，住着深宅大院，吃香喝辣，妻妾成群，底下的人连见一面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要打报告。”

他从案桌令”几个字，字迹端正整齐，每一页都是统一印制好的格式。

“这是新政令的底稿，包括了废除旧制和推行新制的全部条文。底稿印好之后以镇南王的名义发布，一律由文书房负责誊写和分送，抄本送各府、各县、各营公开张贴。同时通知各府的驿站和码头设置公告点，安排识字的人逐条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分批下乡逐村宣讲，确保每一个人都听得到、听得懂。”

会议结束之后，新政令的编写工作当天下午就开始了。天王府的文书房里坐满了人，一排排长桌摊着白纸和墨砚，有人伏案疾书，有人对照底稿逐字核对，有人把写好的纸页按顺序码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晾干。门窗都开着，晚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吹动纸页的边缘，发出连续的细响。墨香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在走廊上弥漫了一阵，渐渐散进院落深处。

第二天，新政令贴满了天京城内的主要街巷和城墙根。城门洞里贴了一张大号的，用楷书工整地誊写了全文，字迹端正清晰，每行字之间留了足够宽的间隙，旁边还附了一张简要的对照表，把旧制和改制后的主要区别列了出来。公告前围满了人。有人蹲在公告妇人靠着墙根站着听完了整段念读，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人群。有几个人蹲在公告前轻声讨论对照表上的细则。一个中年汉子在公告栏前蹲了很久，低下头来用指腹摩挲着地上的砖缝，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沿着主街往家的方向走了。

但新政令推行到第三天的时候，遇到了阻力。

天京城内原东王府旧部中有一名姓吴的将领，在事变前曾管着东王府的粮秣调配，手里经手的银粮数目不小。新政令颁布后，户曹派人去清点他经管的粮仓，发现账面和实物之间少了数千石粮食和数百两白银。户曹的主事把情况报上来，洪启明看完后没有立即表态。他让户曹把清点的结果整理成册，然后派人把吴姓将领请到了天王府。

吴姓将领进殿之后，站在案桌前，身板挺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资格的自恃。他在杨秀清手下管了多年粮秣，自认为有功于太平天国，且自事变以来一直安然无恙，此刻仍端着太平军老将的架子。洪启明把账册推到桌角，开口问了一句：“你管的粮仓，账面和实物对不上。少的粮食和银两，去了哪里？”

吴姓将领看了一眼账册，没有伸手去翻，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东王府那会儿的账，本来就有些出入。粮仓出入的数目大，底下的书吏记错了也是常有的事。”

洪启明没有接他的话。他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桌面上：“这是从你宅子里搜出来的物资清单。粮食三百石，布匹若干，银锭一百二十两，还有几件从东王府库房里搬出来的瓷器。这些东西在你的宅子里，不曾在你的账上。你管着东王府的粮仓，粮仓里少了东西，东西在你家里找到了。这怎么算？”

吴姓将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立即低头。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我为太平天国打过仗，流过血。”

洪启明从案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洪启明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在殿内的空气中：“你为太平天国打过仗，流过血，所以你就可以把圣库的粮搬回自己家？就可以把银锭藏在床底下？你在前头打仗，底下的百姓在后方饿死。你把粮搬回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连粥都喝不上的兵卒？你藏银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连媳妇都娶不上的老弟兄？”

吴姓将领低下头来，没有再说一句话。洪启明让殿外的卫兵进来，把他带下去，交由刑曹按律处置。消息在当天传遍了天京城内的各营各府，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连夜把自己家里多占的东西搬回了圣库的库房。

新政令推行的第四天，第一批从浙江调来的文吏抵达了天京。这批人一共一百二十人，绝大多数在浙江各府有过至少半年的善后处工作经历。他们下船之后背着行李穿过城门，在天王府侧门外排成一条队列，按名单分派到天京城内的各个衙门去报到。户曹那边分到了二十人，工曹分到了十五人，刑曹分到了十人，剩下的人被分派到各府、各县协助新政推行和各项事务的落实。

与此同时，从南京、镇江、常州沿线陆续传来的消息显示，新政令的推行正逐步展开。镇江和常州几处的驿站已经率先完成了旧税册的封存和新税则的公告张贴。杭州的电话局正在安排架设南京至杭州的长途线路，若进展顺利，计划在年内实现南京与杭州之间的电话线贯通。快速反应部队各团正在南京外围的预定驻地休整，水师和陆军的协同演练正在推进。

洪启明在同一天傍晚登上天王府的城楼，朝南眺望。晚霞在天际线上收窄，把整片天空烧成深红、绛紫和暗蓝交织的色块。远处的长江江面上有几艘船的灯火正在移动，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移动的弧线。他沿着城楼的边沿走了一段，在一处垛口停下来，夜风从江面上吹来，挟着水汽和炊烟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城墙下方的街巷里，新点亮的灯火正在夜色中逐渐连成一片，填补着旧秩序崩塌后留下的空缺，在原来的废墟上重新勾画出新的轮廓。风从江面上吹来，把城楼旗杆上那面重新挂起的黄旗吹得猎猎展开。旗面的边角在暮色中翻卷着又展开，展开着又翻卷，在夕阳和夜风之间交替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和方向。他伸手轻轻触了一下旗杆上垂下的系绳，手指在绳子表面划过，夜风把绳尾的几缕散线吹起来拂过他的指背又落了回去。他扶着城垛，朝南面风来的方向站了良久。远处的江面与天际线之间已经看不清界线了，只有那些正在移动的船灯还在黑暗里持续亮着，从水面靠近天空的那一侧缓慢地沿着水平线向外延伸，在夜色彻底合拢之前，仍然保持着可见的间距与航向，持续而稳定地向前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