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截江(2/2)
夜幕降临之后,码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江的洋行仓库关了门,几个巡捕在路灯舷窗上,是水手们在舱内聚拢的光影。又过了一阵,灯影陆续灭了,有五个水手从船上下来,沿着码头往岸上酒馆的方向走去。甲板上剩下两个值夜的水手,一个靠在船尾的舷墙上看月亮,另一个蹲在栈桥边上往江里吐口水。
洪启明蹲在码头外围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影里。空间膜贴着地面铺出去,覆盖了整艘“玛丽安娜”号的船体和底舱。他在感知中看到了底舱里那些木箱和铁皮箱的轮廓——成排的枪械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火炮的炮管用油布裹着靠在舱壁旁边,弹药箱上烙着洋行的标记。他把空间膜的边缘贴向船身,感受到船壳铁板的厚度和舱门的锁扣位置,然后选定了一个不会直接暴露在甲板视线中的位置——船侧的舷窗上方有一道货舱通风口。
他沿着码头外侧的阴影移动,在船身侧面的一段黑暗中用空间切割能力切断了通风口的铁栅。栅条断开之后被他的另一只手托住,没有发出声响。通风口正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无声地滑入通道,落在底舱的甲板上。舱里很暗,只有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但空间感知足够让他看清每一箱货的位置。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从最内侧开始搬运——触碰即取。木箱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他的空间里,火炮弹药、数百箱弹药、铁皮桶装的火药,每一件都准确地收进了空间。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碰响任何东西,也没有打乱舱内货箱的原有排布。
底舱清空之后,他原路返回,从通风口翻出,把铁栅重新接回去。切割的接口被他用空间能力重新贴合,只用了一点水汽模拟铁锈的接缝痕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异常。整艘船从外面看跟之前一模一样——船身吃水线却已经明显上浮了两尺多,船舷的吃水标尺在月光下露出了几道新的水线刻度。
他退回梧桐树影里蹲了片刻,确认船上没有动静,码头上没有异常。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返回,穿过老城厢的窄巷回到藏船的水边,小船推入水中,竹竿撑岸,无声地滑入夜色。
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黄浦江的方向。江面上灯火零落,“玛丽安娜”号的轮廓在夜色中安静地浮在水面上,灯光已经完全灭了,整艘船黑沉沉地泊在江边。岸上酒馆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水手的笑骂,隔得太远听不清楚。明天天亮之后,那些水手会回到船上,发现底舱空空如也,而清军派来押运的兵卒也会在码头上跟英商大眼瞪小眼——货没了。三千杆枪、十二门炮、五百箱弹药,全部不翼而飞。船底舱的铁锁还锁着,铁栅栏从外面看还是完好的,船身也看不出被撬过的痕迹。
接下来的三天里,周掌柜的信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勤。第一封信说清军派来的押运兵卒跟英商在码头上对峙了一整天,英商坚称货已上船,清兵坚称货未送达,双方互相指责对方私吞。第二封信说上海道台吴健彰不得不出面调停,但两边都说自己的账目没有问题。第三封信说吴健彰已经写了折子往北京发了,英商同时也在给英国驻上海领事馆递照会,领事馆已经派人上船查验,证实船底舱是空的。清廷和洋人的扯皮正式开始了——英国人认为清军没有实际接收货物,因此货款不能支付;清军认为货物已经装船却凭空消失,应该由英方负责赔偿。第四封信说这桩扯皮怕是至少要拖上大半年,洋行和官场两边都有账要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短时间不会有结果,双方已经在法律文书和照会之间来回推了好几个来回,而“玛丽安娜”号上的货到底去哪了,至今没有人查得出来。
洪启明把这几封信从头到尾看完,蹲在灶棚外面把它们叠好收起来。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在码头边待了很久。空间里的那些木箱和铁皮桶已经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过了——三千杆枪成捆成捆地码在空间内侧,十二门炮靠在空间边沿,五百箱弹药码成一座整齐的方阵。他把枪支仔细检查了一遍——枪膛没有锈迹,枪托新漆干燥,确实是新货。那些炮的炮管在油布里擦得很亮,轴承跟炮架之间还垫着新的木楔子。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把赵四、黄文金、刘阿大三个人叫到了灶棚后面的一个角落里。他掀开一块油布的时候,那三个人齐刷刷地愣了几息。赵四蹲下来摸了摸枪管,手指沿着棱线滑过去,他把枪托翻过来看底面,又拉了一下枪栓,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黄文金蹲在那堆弹药箱前面没动,像是在逐个计数。刘阿大站在那些炮旁边,手指伸出去又在半空中收回来了,没舍得碰。
洪启明站在他们身后,等三个人都看完了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些装备,够打一场大的了。”
黄文金直起身来,在阳光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接话时声音不高:“够把苏州城外的清军阵地碾平。”
赵四也从枪堆前直起身来,在午后的日光下眯了一下眼睛,开口说了一句:“那咱们什么时候动?”
洪启明站在油布旁边,看着那一排整齐的枪械和弹药箱。太湖的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往后飘。他往苏州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等黄将军的人编练完成,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