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归营（2/2）

铁蛋不说话了，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脸别向旁边。洪启明蹲下来看了看石板上残存的痕迹——第一个字歪歪扭扭像是个“水“字，第二个缺了半边认不出来，第三个是半个“田“字，后面两个完全是一团黑糊。他看了几息，没有纠正他，只从灶台边上拿了一根新炭条，在石板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了一个端正的“三“字，然后把炭条递给铁蛋：“照着这个写。写完了给我看。“

铁蛋接过炭条，低头开始认真写。第一笔歪了，他用手指擦掉重来，第二笔顺着了，第三笔还是偏了些，但比之前端正了不少。他写完第三个“三“字，抬头看了洪启明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洪启明站起来走回院子外面的松树底下。他蹲下来把刚才的行程又过了一遍——确认了旧渡口防务的调整方向，确认了明日物资调运的计划。等到天色开始暗下来，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沙嘴边蹲下来洗了洗手。

他在沙嘴边蹲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他站起来走回灶棚的时候，灶膛里火光照着朱静宜在灶台边切菜的侧影，刀刃在案板上有节奏地起落，像一首无声的曲子。铁蛋已经洗了手，正蹲在灶台另一边，在用炭条给一块新石板描边练字。

洪启明走回松树底下坐下，靠着树干合了一会儿眼。风吹过松针的声响和灶棚里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实的毛毡把他裹住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一艘船从旧渡口方向回来了。船上的兄弟快步跑到灶棚外面，递了一封黄文金的信。洪启明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说天京城里北王的营地昨夜整夜亮着灯，有大量人员在进出，东王府那边的巡逻也加了两班岗。黄文金已经让前营的兵卒收拾好了随身物品和简单的行装，随时可以拔营上路。他在信末写道：“如果北王今夜动兵，我明日天亮之前就能到太湖东岸。兄在旧渡口等我就是。“

洪启明把信看完，对来送信的兄弟说：“回去告诉黄将军，我明天带船在旧渡口东边二十里的旧河道里等他。天亮了不撤，天黑也不撤。“

信使点了点头，喝了一碗水，跳上船走了。

当天黄昏，洪启明带着铁大柱和三条船提前去了那段旧河道。他让船队在河道深处停稳，船身用芦苇盖住，从外面完全看不见。三条船上的弟兄都带了干粮和淡水，可以在此等候至少两天一夜。他自己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把空间膜贴着河面铺出去，覆盖了旧河道入口到太湖东岸之间约五里范围的水域，等待着暖红色的人影出现在感知范围内。

月亮升起来之后，河道里安静得能听见两岸芦苇的细响。湖面上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洪启明蹲在船头没有睡。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他感知到河道入口方向出现了暖红色的光点。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成百上千个，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星火在夜色中缓缓移动。那些人沿着河岸摸索前进，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过湿泥和草叶的轻响。洪启明从船头站起来，对后船的弟兄做了一个手势——船队无声地开始移动，撑开芦苇盖，朝那一片暖红色光点的方向驶去。

第一条船靠上去的时候，洪启明看见了黄文金。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张脸隐在阴影里，身上没有穿盔甲，只披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腰间别着那柄短刀。他看见洪启明的船从芦苇丛里靠过来，那道月光下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朝船这边大步走来，在及膝的浅水里伸出手臂和洪启明握了一下。他握完手就松开，回身朝后面的人一挥手：“上船。快。后面的人跟上。“

四千余人沿着旧河道分批上船。先上船的是伤员和后勤，然后是主力兵卒，最后是黄文金的亲兵卫队。船在夜色中来回穿梭，一船人拉到太湖对岸的临时营地放下，空船又折返回来继续接人。

天亮的时候，最后一批人上了船。洪启明站在旧河道入口处的码头上等着，见黄文金朝自己走来。黄文金在码头石阶上站定，回头望了一眼皖南方向的天际线，远方的地平线上泛着一线微光，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洪启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而稳：“前营四千三百余人，全部带出来了。从今天起，归你管。你让我打哪，我就打哪。“

赵四蹲在码头上新搭的棚子里，借着晨光清点随军带来的物资。刘阿大蹲在旁边的沙地上画营区分布图。灶棚那边也已经开始准备早饭了，铁大柱正在安排人手搭新的棚子。

洪启明站在码头边，看着人群正从码头向营地方向慢慢移动，一部分人在临时搭建的简易铺位上放下行李，一部分人已经往灶棚方向走去。远处太湖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亮的光，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扫过水皮带起一条细细的波纹。灶棚那边升起一缕白烟，烟气被晨风拉长成细细的一线散进天空里。早饭的香气从灶棚方向飘过来，穿过松树林，穿过晨雾，飘到码头上空，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远处的水面上已经有人在收网了，渔网拉起来的时候银白色的鱼鳞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收回目光，沿着码头往回走了几步，站定在营地入口处，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安顿下来的人群，然后转身朝着灶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