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雨（2/2）
当天傍晚雨又下起来了，但比前夜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打在太湖的水面上织出一层蒙蒙水纹，发出沙沙的白噪音。洪启明的小船在暮色里驶出沙嘴，船头挂着的那盏油灯被雨雾蒙成一团黄融融的光团。
到了上海时天已经黑透了。周掌柜的洋行亮着灯，门板没有完全关上，露出半扇门缝。洪启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账册，面前摊着几瓶香露，旁边放着一只别家洋行的仿制样品。
“你来得正好。“周掌柜把那只仿制样品推过来，是一瓶装在蓝绿色琉璃瓶里的液体，瓶身上贴着洋文标签，乍看跟三山香露的瓷瓶完全不同，但仔细看能发现瓶盖的设计和包装的配色都在刻意模仿三山洋行的风格，瓶身线条的弧度也跟三山洋行常用的瓶形如出一辙。洪启明打开闻了一下，有淡淡的香精味，甜腻而人工，像是用廉价的香精兑了酒精。
“哈同洋行那边请了一个法国调香师，做了一批相似的护肤露。他们仗着船运便利，原料成本比我们低，又仿了我们的包装风格，价格压下去三成，已经抢走了几个老客。哈同本人还放出话来，说三山洋行的东西是太湖乡野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洪启明把那只仿制瓶子放下，在柜台前面的高凳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把周掌柜的账册翻了一遍，把近几天的销售数字看完了，才抬头说了一句：“香露的销量跌了多少？“
“跌了两成不到。新客还在进，老客流失了几个。暂时没伤到根基，但如果让哈同洋行继续这么压价，两个月后可能要被他们占去大半市场。“
洪启明闭了一会儿眼，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灵泉水的配方比天然植物调配出来的护肤露更容易复制外形和气味，但核心功效、持续时间、以及对皮肤的改善效果是仿制品无法企及的。他们需要让人亲眼看到两者之间的差别，不需要跟哈同洋行打价格战，比效果就能赢。
“下个月初，在洋行办一次演示会。请那些买了哈同洋行护肤露的客人来，现场比对两家的产品。让她们自己看、自己闻、自己感受。你要让她们明白——便宜三成的东西，效果差了不止一截。“
周掌柜眼神亮了一下，把账册往旁边一合，在后院的某只木箱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沓写好的帖子和一份宾客名单，纸面上已经列好了名字和住址。
“哈同那边，“洪启明又说，“你不用跟他们正面争。等客人自己认了我们的东西之后，他们降价也没用了。至于那个法国调香师——“他顿了顿，“如果他想来三山洋行做，就让他来。我们的香露配方跟他的完全不一样，他可以卖他的调香技术，我们也需要一个懂洋人市场的人。“
周掌柜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他，脸上多了一丝之前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你连这都想到了“的安稳感。
他转身从柜台上了一截。那位英国商人带了一批货回伦敦，临走之前说如果他那边卖得好，会再下一批大单。法国那边也有人打听了，问我能不能做长期供货协议。另外——“他压低声音，“租界里有一个说法，说咱们的清露饮喝了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虽然话传得有些过头，但那些有钱人当真了，问货的人络绎不绝。“
当天夜里洪启明没有回太湖。他在仓库里住了一晚，把哈同洋行的仿制品跟三山香露的样品并排放在桌上比对了很久，又在纸上写了一份演示会的流程提纲，睡前把周掌柜叫过来交代了几句。周掌柜听完之后点着头走了，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洪爷，你放心吧。哈同洋行在上海滩上横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天亮之后洪启明从上海启程回太湖。经过吴淞江的时候他在旱路入口停了一下，检查了土炮位的防水情况。值守的兄弟说前两天的雨没让火药受潮，炮管也每天都擦，炮位边的排水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在那里多留了片刻，确认新加固的掩体完好无损，才重新上了船。回到三山岛的时候，朱静宜正在灶棚门口晾新洗的衣裳。她看见他从船上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热粥放在灶台边沿。
“听说哈同洋行那边学咱们做香露了？“
“嗯。仿了样式，压了价。不过问题不大，下个月办一场比对演示会，让客人自己选。“
她听完点了点头，低头把晾衣竿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拉平。后颈上有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顺着她后脑勺的碎发滑落，她偏了一下头躲开。
又过了一天，消息从上海那边传回来了。周掌柜的信里写了几件事：第一件，哈同洋行的仿制品在市面上出现了使用者皮肤发红的不良反应，已经有三位客人到洋行门口讨说法。第二件，那位法国调香师通过中间人递了一句话过来，表示想见三山洋行的负责人。第三件，英国商人从伦敦发来一份加急电报，说清露饮在欧洲市场的反响好于预期，下一批订单已在准备中，数量翻了几倍。
洪启明蹲在沙嘴上把信从头到尾看完，风吹着他手里的纸边哗哗地响。远处湖面上太阳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道光柱，把东山岛和西山岛之间那片水面照得白晃晃的。
他站起来，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看了一眼远处茶山的轮廓——雾气还没散尽，那些茶树在湿润的空气里吸足了水分，嫩芽又厚又绿，这一季春茶的品相应当很好。东山岛新建的一排棚子坐落在坡地上方，檐下有人在晾东西，也有人搬了竹凳坐在门口拣菜，离得太远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晨光里缓缓移动着，各忙各的，不慌不忙。灶棚的烟囱里又开始冒烟了，新煮的米粥的气味飘过来，混着雨后泥土和茶园的清新，氤氲在整座岛的空气里。他又站了片刻，水鸟在浅滩上踱了两步，冲他侧了侧脑袋，然后低头啄了一口水里的东西，拍拍翅膀往湖心飞去，慢慢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融进白亮的水光里。他收回目光，沿着沙嘴往灶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