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糟糠之妻不下堂(2/2)
听出信长话外之音的长树立马将额头紧贴榻榻米,后背冷汗涔涔。
信长这话说得粗鄙直白,却如同一柄钝刀,生生剖开了他所有的退路。他不敢抬头,只觉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刺得他脊骨发寒。
“属下……属下不敢。”长树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只是阿市夫人身份尊贵,况且属下家中已有正室,若让夫人屈居侧室,实在有辱信长公威名,更有损夫人颜面……”
“谁说要让她做侧室?!”
信长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长树猛地抬头,满脸愕然。
信长将茶碗搁下,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转,目光从庭院收回,落在长树脸上:“藤一郎,你那个正室,也是你家臣的妹妹吧?”
长树心头一沉:“是……”
“休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坠地。可落在长树耳中,却不啻惊雷炸响。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你那个正室,出身低微,配不上你今日乃至于往后的身份。”信长站起身,负手踱至障子门边,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压在榻榻米上,也压在长树心头。
“阿市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可谓是疼爱有加,如今委屈嫁于你,便该是你小院长树的正室。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长树伏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挤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想起自己那个温顺贤淑的於竹,想起她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想起她那温暖的膝枕。
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每一幕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口。
“信长公……”他声音发颤,“内子……内子毕竟与属下患难与共多年,若骤然休弃,属下实在……”
“妇人之仁!”
织田信长猛地转身,“你可知道迎娶了我的妹妹阿市,意味着什么?!”
面对着对方的怒斥,小院长树纵使双手微颤,也坚定不移地回应道。
“启禀上样,正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
长树伏在地上,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檐下风铃恰在此时叮咚一响,仿佛替他敲下了落槌。
座敷内一时寂静。信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来,逆着光,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背上。
“糟糠之妻不下堂?”信长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喜怒,“藤一郎,看来你平日里倒是读了几天书啊!”
长树不敢接话,额头抵着榻榻米,感觉到汗珠正沿着鼻梁滑落。
“可你读的,怕是汉家的那些典故吧。”信长缓步走近,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长树心口,“你既知汉家故事,那我且问你——光武帝当年欲以寡人姊湖阳公主嫁宋弘,宋弘拒之,亦云‘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可知道,宋弘之后,光武帝如何待他?”
长树一怔,没有回应。
“……光武帝并未强夺其志。”信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为何?因为宋弘所言,是士大夫的节操,不是武家的规矩。你小院长树,是日本的武士,而不是唐土上的儒生!”
他蹲下身来,与伏地的长树几乎平齐,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我且问你,你难道当年真没有爱慕过阿市吗?”
长树喉结滚动,答不出话。
见此情景的信长缓缓站起身,负手再次回到障子门边,初夏的暖风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我不逼你今日就要给我答复。但藤一郎——”
他顿了顿。
“我只给你三日。三日后,我要看到你亲手写下的休书,并迎娶阿市为正室!若不然……”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手,折下檐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紫阳花,随手丢在廊下。花枝落地,花瓣碎了两三片。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