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起飞(2/2)
飞机缓缓滑行,转向跑道。
加速。
起飞。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林凡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他紧紧抓住扶手,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玩具一样的点缀。女王宫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绿色的丛林,和丛林中隐约露出的砂岩尖塔。
再见了。
他在心里说。
再见了,吴哥。
再见了,暹粒。
再见了,柬国。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和无边无际的云海,像一片白色的沙漠。
空姐开始分发早餐。林凡要了咖啡,但没什么胃口。他拿出乌泰师父给的点心,吃了一块棕榈糖糕——很甜,甜得发腻,但有种熟悉的、柬国的味道。
他想起师父的话:到了中国,吃不惯的时候,吃点这个,想想这里。
是啊,会想的。
一定会。
飞行时间四个小时。林凡试图睡觉,但睡不着。他拿出随身带的书——一本关于中国明清古建筑榫卯结构的专着,但看了几页就看不进去。
脑子里太乱了。
他索性合上书,看着窗外的云。
云层在阳光下变幻着形状,时而像山峦,时而像海洋,时而又像……女王宫的浮雕。林凡想起那些在石头上飞舞的飞天仙女,她们在云中起舞的样子,应该就是这样吧。
九百年前,建造吴哥的工匠们,会不会也这样仰望过天空?
他们会不会想象,千年之后,会有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匠人,坐着铁鸟飞过这里,心里装着他们的作品?
时间真奇妙。
把不相干的人,通过石头和木头,连接在一起。
“先生,需要饮料吗?”空姐推着餐车经过。
林凡要了杯水。
喝水的间隙,他注意到斜前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一份英文报纸。报纸的头版,赫然是林凡在授勋仪式上的照片——他穿着中山装,胸前佩戴着勋章,正在向国王鞠躬。
男人看得很认真,还用笔在报纸上圈画着什么。
林凡心里一动。
这个人……他认识。
不,准确地说,他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在李文斌教授发给他的故宫项目资料里,有一张项目组核心成员的合影。其中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故宫博物院古建部副主任,周启明。
据李文斌说,周启明是养心殿修复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也是……对林凡这个“外来者”加入持保留态度的人之一。
林凡没想到会在飞机上遇见他。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主动打招呼。
飞机继续飞行。
两个小时后,开始下降。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我们即将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地面温度摄氏2度,天气阴,有小雪……”
北京。
到了。
林凡看向窗外,云层下方已经能看到华北平原的轮廓——大片的农田,纵横的道路,密集的建筑群。和柬国那种绿意盎然的景观完全不同,这里的冬天是灰黄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飞机穿过云层,城市越来越清晰。
高楼,环路,大片大片的居民区。空气中能看到一层灰蒙蒙的雾——不是云,是霾。
林凡忽然想起柬国那种清澈得能看见银河的夜空。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飞机着陆,轻微颠簸,然后平稳滑行。
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机舱里嘈杂起来。林凡没有急着动,他等大部分人都下机了,才拿起行李,走向舱门。
在廊桥里,他正好走在周启明后面。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周启明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林凡。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警惕?
“周主任。”林凡主动开口,用中文。
“林凡先生?”周启明停下脚步,“这么巧。”
“是很巧。”林凡微笑,“李教授跟我说过您,说您是古建部的顶梁柱。”
“过奖了。”周启明的表情缓和了些,但依然矜持,“李教授也常提起你,说你在柬国做得很好。”
两人并肩走向出口。
“第一次来北京?”周启明问。
“第一次……以工作的身份来。”林凡说,“以前旅游来过一次,很多年前了。”
“感觉怎么样?”
“变化很大。”林凡看着机场现代化的航站楼,“和我记忆中的北京不一样了。”
“是啊,变化快。”周启明点头,“不过故宫没变。还是红墙黄瓦,还是六百年的样子。”
两人走到行李转盘前,等待托运行李。
“林先生,”周启明忽然问,“你对养心殿了解多少?”
“看过资料。”林凡谨慎地回答,“雍正到光绪朝的重要政治中心,现存最完整的清代宫廷建筑群之一。木结构病害严重,特别是后殿的梁架系统,有结构性隐患。”
“嗯。”周启明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实地看过吗?”
“还没有。”
“那和看资料是两回事。”周启明说,“养心殿的复杂程度,可能超过你在柬国遇到的任何建筑。那里不仅是建筑,更是政治符号,是历史现场。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都牵扯着无数故事和……利益。”
这话里有话。
林凡听出来了。
“我会认真学习。”他说。
“希望如此。”周启明看了他一眼,“故宫和吴哥不一样。这里的水,更深。”
行李出来了。
两人取了自己的行李,走向出口。
接机大厅里人山人海。林凡正张望着寻找李文斌教授,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工!这边!”
李文斌在人群中挥手,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欢迎林凡先生”的牌子;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气质沉稳。
林凡走过去。
“李老师。”他和李文斌握手。
“一路辛苦了。”李文斌很热情,“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故宫博物院办公室的刘主任,专门来接你的。这位是小赵,院办的,这段时间负责你在北京的接待安排。”
刘主任和林凡握手,笑容官方但得体:“林先生,欢迎来到北京。院长本来要亲自来接,但临时有个重要会议,他让我转达歉意,明天他会在院里等你。”
“太客气了。”林凡说。
他注意到,周启明已经悄悄离开了,没有过来打招呼。
“车在外面,我们先去住处。”李文斌帮林凡推了一个行李箱,“给你安排在东华门附近的宾馆,离故宫近,走路十分钟。条件可能比不上你在柬国,但很方便。”
“谢谢,麻烦你们了。”
走出机场,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摄氏2度,和柬国三十多度的温差,让林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穿得不多——一件夹克,里面是衬衫,完全没想到北京这么冷。
“快上车,车上暖和。”刘主任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
车是国产的,但内饰很舒适。暖气开得很足,很快驱散了寒意。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是典型的北方冬季景象:光秃秃的树木,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
“北京这几天空气质量不太好。”小赵坐在副驾驶,回头解释,“不过明天有风,应该会好一些。”
林凡点点头,看着窗外。
这就是北京了。
他未来几年要战斗的地方。
“林工,”李文斌问,“玛雅怎么样?孩子什么时候生?”
“还有三个月。”林凡说,“她留在柬国,等孩子出生了再接过来。”
“也好,安全第一。”李文斌压低声音,“红姐的案子,我听说又有新进展?”
林凡看了眼前面的刘主任和小赵,谨慎地说:“还在审理中,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李文斌会意,不再多问。
车子进入市区,堵车了。
北京的交通比暹粒复杂得多,车流缓慢得像蜗牛。林凡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车辆,高楼大厦上的巨幅广告,人行道上裹着厚厚冬装匆匆走过的行人……
一种陌生的疏离感涌上来。
在柬国五年,他已经习惯了那里的节奏、温度、气味。现在回到中国,回到这个理论上是他“故乡”的地方,反而觉得像到了外国。
“是不是有点不习惯?”李文斌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一点。”林凡承认,“变化太大了。”
“是啊,我们都老了,城市却越来越年轻。”李文斌感叹,“不过故宫没变。你明天去看就知道了,那里还是老样子。时间在那里,走得很慢。”
车子终于挪到了东华门附近。
宾馆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外表朴素,但位置绝佳——隔着一条护城河,对面就是故宫的东华门。红墙黄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到了。”刘主任下车,“林先生,你先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去院里。院长、几位副院长、还有项目组的主要成员,都在等你。”
“好,谢谢。”
办完入住,进到房间。
标准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户正对着故宫的东华门,能看到护城河结着薄冰,河对岸的红墙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
李文斌送他到房间:“你先休息,倒倒时差。晚上我来接你吃饭,给你接风。”
“李老师,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李文斌拍拍他的肩膀,“林工,既来之,则安之。故宫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这里的。”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林凡一个人。
安静。
太安静了。
在柬国的时候,即使深夜,也能听到虫鸣、狗吠、远处寺庙的钟声。但这里,只有隐约的车流声,和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
林凡放下行李,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故宫。
暮色四合,故宫的轮廓渐渐模糊,只有角楼的灯光亮起,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投下粼粼的光影。
六百年的故宫。
比吴哥年轻三百年,但同样承载着沉重的历史。
养心殿就在那里面。
雍正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地方,中国近代史上无数重大决策产生的地方。
而现在,他要去修复那里。
林凡感到胸口那枚勋章沉甸甸的——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心理上的。
他知道,从踏上北京土地的那一刻起,新的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这场战斗,可能比在柬国的那场,更复杂,更艰难。
但,必须打。
因为他是林凡。
因为他是守护者。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玛雅发来的信息:“到了吗?”
林凡回复:“到了,刚安顿好。你怎么样?”
“很好,宝宝在踢我。他想爸爸了。”
林凡看着这句话,眼眶发热。
他打字:“告诉他,爸爸在北京了。爸爸会努力工作,早点接他和妈妈过来。”
发送。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从随身包里拿出乌泰师父给的那个小布袋。
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宣纸,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土?
林凡展开宣纸。
上面是乌泰师父用毛笔写的字,中文,字体古朴:
“凡:
此土取自女王宫基座之下,已承九百年香火,浸九百年祈愿。
带去北京,若遇难决之事,取少许置于掌心,静思片刻。土中有吴哥之灵,会给你答案。
记住:手中有艺,心中有佛,脚下有根。
根在何处?在每一处需要被守护的土地里。
师父 字”
林凡看着那包土,又看看纸上的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小心地包好土,握在手里。
温热的。
像有生命。
窗外,北京的第一场小雪,开始飘落。
细小的雪花,在故宫的红墙前飞舞,像时间的尘埃。
林凡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飞舞的雪。
柬国没有雪。
但北京有。
这里将是他新的战场。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