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暹粒机场(2/2)
李文斌专家则更务实。他和林凡握手后,直接问:“林工,女王宫中央塔楼的沉降数据,你们监测频率是多少?”
“每小时自动记录一次,每天人工复核。”林凡流畅地回答,“数据实时上传云端,各位专家随时可以调阅。如果需要,我可以现在就在手机上展示。”
李文斌点点头,眼神里有了几分认可:“好。稍后看。”
简短而高效的寒暄后,文化部副部长宋沙安上前致辞——无非是欢迎、感谢、期待之类的官方套话。林凡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但他的余光,始终在观察。
观察专家们的微表情:皮埃尔的严谨中带着一丝傲慢;森田的谦逊下是极度的专注;罗西的热情可能是一种保护色;陈建国的官方姿态下有某种焦虑;李文斌则纯粹是个技术派,对政治不感兴趣。
观察媒体记者的动向:柬埔寨本地媒体在疯狂拍照,国际媒体的记者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的摄像师在调整机位——女王宫修复是世界级新闻,任何进展都可能上头条。
观察自己团队的状态:张伟在努力维持镇定,但额头有细汗;索拉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乌泰师父依然闭眼念经,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还有……观察暗处。
林凡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在接机队伍的边缘,在立柱的阴影里,在二楼咖啡店的玻璃后——他相信,红姐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就像猎人在看着猎物走进陷阱。
只是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可能要重新定义了。
四、阿明的煎熬
就在机场的热闹场面进行时,二十公里外的女王宫工地,阿明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他站在加工棚里,手里拿着一把凿子,对着一段木料已经发了半小时呆。木屑在脚下堆积,汗水浸湿了后背,但他浑然不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阿明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一样。他放下工具,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他走到加工棚最里面的角落,确定周围没人,才按下接听键。
“阿明。”红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针一样刺进阿明的耳朵,“专家组已经下飞机了,正在和林凡寒暄。场面很热闹,记者很多。”
“……是,姐。”阿明的声音干涩。
“你听起来不太好。”红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但那关切假得令人作呕,“昨晚没睡好?”
“没……没睡。”阿明老实承认。
“紧张是正常的。”红姐轻笑起来,“但你要记住,过了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儿子会在澳洲读最好的学校,你妻子的病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全家会拿到加拿大绿卡,开始新生活。想想这些,阿明。”
阿明闭上眼睛。
他确实在想。想儿子稚嫩的笑脸,想妻子苍白的脸,想女儿奶声奶气地叫“爸爸”。但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林凡——那个三年前给他机会的男人,那个手把手教他看图纸的男人,那个在他母亲病危时毫不犹豫拿出钱的男人。
他还想到了女王宫。那座九百年的建筑,那些精美的浮雕,那些每天虔诚朝拜的僧侣和游客。
如果Q-17梁真的出事……
“姐,”阿明的声音在颤抖,“那根梁……真的不会马上塌,对吧?我是说,至少能撑个几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红姐的笑声传来,冰冷刺骨:“阿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一根松木芯的梁,要承受女王宫中央塔楼的荷载,在柬埔寨这种高温高湿的环境里——你觉得能撑多久?”
“可是……”
“没有可是。”红姐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告诉你实话:那根梁的设计寿命,最多三年。而三年后,女王宫的游客流量会达到现在的两倍。到时候如果出事,死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人了。”
阿明的腿开始发软,他不得不靠在工作台上才能站稳。
“当然,那是‘如果’。”红姐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实际上,根本撑不到三年。因为明天,林凡就会被曝光,项目会被叫停,欧洲团队会接手。他们会第一时间更换所有问题梁,包括Q-17。所以,女王宫是安全的,游客是安全的,你也不用良心不安——因为问题会被及时发现并解决。”
这话听起来很合理。
但阿明知道是谎言。如果欧洲团队真的接手,红姐和她的基金会就能控制整个吴哥窟的修复市场。到时候,他们想用什么材料就用什么材料,想怎么偷工减料就怎么偷工减料——反正监管权在他们手里。
“阿明,”红姐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我提醒你,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你儿子在澳洲的地址,你女儿学校的班级,你妻子每周三去医院的路线——我都知道。所以,做你该做的事,别想太多。”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荡。
阿明缓缓放下手机,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他想起昨晚林凡对他说的话:“做我们这行的,手艺是根本。但比手艺更重要的,是良心。”
良心。
这个词像一把刀,插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从答应红姐调换材料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良心卖给了魔鬼。现在魔鬼握着他全家人的命,他除了继续往前走,别无选择。
但林凡……
那个男人昨晚说:“帮我。将功赎罪。”
真的可以吗?
真的能在红姐的魔爪下,保住家人,也保住良心吗?
阿明不知道。他只知道,再过二十四小时,一切都会见分晓。
到那时,他不是英雄,就是罪人。
或者两者都是。
五、驶向风暴的车队
机场这边,欢迎仪式已经结束。
专家组在文化部官员的陪同下,走向停车场。三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已经等候多时——这是柬埔寨接待贵宾的标准配置。
按照安排,林凡和乌泰师父上第一辆车,陪同皮埃尔和森田;张伟和索拉上第二辆车,陪同罗西和陈建国;文化部官员和李文斌上第三辆。
车队缓缓驶出机场,驶向暹粒市区。
车窗外,热带风景飞驰而过:茂密的棕榈树,简陋的高脚屋,路边卖水果的小贩,骑着摩托车飞驰而过的年轻人。柬埔寨的阳光炽烈,空气湿热,一切都充满原始的生命力。
第一辆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皮埃尔坐在右侧靠窗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森田则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录什么。林凡坐在左侧,乌泰师父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最终还是皮埃尔打破了沉默。
“林先生,”他转过头,看向林凡,“我看了你们提交的中期报告。关于女王宫中央塔楼的倾斜数据——报告显示,过去六个月,倾斜角增加了0.03度。这个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快。”
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
林凡点头,神情严肃:“是的,杜邦教授。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经过详细勘察,我们认为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去年雨季降水量比往年多了40%,导致地基土壤含水率升高,承载力下降;二是塔楼西侧的基础,在二十年前的一次不当修复中,被注入了现代水泥砂浆,与原有石灰砂浆的热胀冷缩系数不匹配,产生了内部应力。”
这个回答详细而专业,显然做过深入研究。
皮埃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们连二十年前的修复细节都查到了?”
“乌泰师父参与了那次修复。”林凡看向身旁的老人,“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乌泰师父缓缓睁开眼睛,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1998年,法国一个非政府组织资助了女王宫紧急抢险。带队的是个年轻工程师,很热情,但不懂古建筑。他坚持要用快干水泥,我说不行,石灰砂浆要慢养。他不听。”
老人的英语带着浓重的高棉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后来呢?”森田忍不住问。
“后来?”乌泰师父苦笑,“三个月后,新补的水泥块开始开裂。五年后,裂缝扩大到了主体结构。现在,那块水泥就像塔楼身上的肿瘤,一直在恶化。”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皮埃尔的脸色有些难看——二十年前那个“年轻工程师”,很可能就是法国人。这等于当面揭了自家人的短。
但林凡适时补充:“当然,这不是法国团队的问题。那个年代,全世界对古建筑修复的理解都还比较粗浅。快干水泥在当时的欧洲也是新技术,大家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陈述了事实,又给了台阶。
皮埃尔的脸色缓和了些:“那么,你们现在的修复方案是什么?”
“微创手术。”林凡说,“在不拆除上部结构的前提下,从塔楼内部钻孔,用特制的柔性灌浆材料逐步替换掉水泥块。同时在西侧基础下方增设微型桩,分担荷载。这个方案已经在计算机上模拟了上百次,理论上可行。”
“理论上?”皮埃尔挑眉。
“实际上,我们已经完成了30%。”林凡平静地说,“数据监测显示,过去两个月,倾斜速度已经下降了60%。如果各位专家有兴趣,明天可以亲自下到基础层查看。”
森田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抬起头时眼中有了明显的兴趣:“林先生,你们用的柔性灌浆材料,配方可以公开吗?”
“当然。”林凡微笑,“事实上,配方是乌泰师父祖传的石灰砂浆秘方,结合现代高分子材料改良而成。我们打算在项目结束后,将配方无偿公开,供全世界古建筑修复者参考。”
这个表态,让车内的两位专家都愣住了。
在文化遗产修复领域,核心技术通常是商业机密,涉及巨大的经济利益。无偿公开?这几乎闻所未闻。
皮埃尔深深看了林凡一眼:“你确定?这个配方的价值,可能超过你整个项目的利润。”
“钱很重要,”林凡说,“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吴哥窟是全人类的遗产,守护它不应该有国界,也不应该有专利壁垒。”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自然,没有丝毫作秀的成分。就像一个木匠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木头就是木头,手艺就是手艺,良心就是良心。
皮埃尔沉默了。
森田则郑重地点头:“林先生,您让我敬佩。”
车继续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市区的喧嚣,逐渐变为郊区的宁静。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稻田,水牛在泥泞中打滚,孩子们光着脚追逐嬉戏。
距离女王宫越来越近了。
林凡看着窗外,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按照行程,今天下午专家组将在工地会议室听取全面汇报,明天上午进行现场勘察和随机抽检。
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后,那根埋藏着“眼睛”的梁,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到时候,微笑会变成什么?
平静会变成什么?
真相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结局如何,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车队转过一个弯,女王宫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五座尖塔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五根指向天空的手指,诉说着一个古老帝国曾经的辉煌。
也即将见证一场现代的战争。
林凡收回视线,重新露出温和的微笑。
那微笑依然完美无瑕。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片宁静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