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火车上的思考(1/1)
赵铁军顺着过道走到车厢连接处,刘满囤和王建军跟在后面。连接处的过道里蹲着个三十来岁的瘦小汉子,拿手捂着脸,旁边地上摔碎了个玻璃瓶子,酒味儿顺着过道飘过来。他身后站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拿手指头点着他脑门骂骂咧咧:“欠老子三十块钱赖了俩月,今儿不给钱别想下车。”瘦小汉子把手从脸上挪开挡了一下骂声,偏头朝壮汉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到了绥芬河就把货出了。出了货立马还你。”壮汉拿手在他脑门上又戳了一下:“你这话说了八回了。今儿不给钱就把你那个破包袱扣下。”
赵铁军站在过道里朝壮汉的方向看了一眼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兄弟,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三十块钱不至于动手。”壮汉把脑袋转过来朝赵铁军的方向扫了一眼拿手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谁啊?管得着吗?”赵铁军把“管得着吗”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贴身兜里摸出三张十块的搁在旁边的座椅上偏头朝壮汉的方向说了一句:“三十块钱我替他给了。你拿了钱该回哪回哪去。”壮汉把票子拿起来数了一遍揣进兜里拿手在瘦小汉子的肩膀上拍了一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算你走运。”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了。
瘦小汉子把地上的碎玻璃拢了拢拿脚往座椅底下拨了拨站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哥……这钱我到了绥芬河就还你。”赵铁军蹲下来把背包搁在过道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坐下说。去绥芬河干啥?”瘦小汉子在座椅上坐下来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倒腾山货的。在靠山屯那边收了点蘑菇木耳往绥芬河贩。”赵铁军把“靠山屯”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靠山屯哪个屯?”瘦小汉子拿手在脑袋上挠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东头靠山屯。屯口有棵老榆树那个。”赵铁军把“东头靠山屯”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媳妇娘家就是东头靠山屯的。你认识林老大家不?”瘦小汉子把“林老大”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腿上一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咋不认识!林老大家闺女嫁到黑熊沟去了——那边有个猎户叫赵铁军,听说可厉害了。”赵铁军把“赵铁军”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就是赵铁军。”瘦小汉子把“你就是”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嘴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哎呀妈呀。大哥你早说啊。我叫孙二柱,在靠山屯那边收了两年山货了。你丈人跟我爹是老伙计。”赵铁军把“老伙计”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背包侧兜里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饼子摸出来分了一个递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吃口饼子垫垫。到了绥芬河你把货出了把钱还我就成。”
孙二柱把饼子接过去咬了一口,赵铁军回到自己座位上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靠着车窗坐下。王建军和刘满囤也坐回来了,刘满囤偏头朝他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哥,那人谁?”赵铁军把“靠山屯”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咱老丈人那边的。倒腾山货的。”刘满囤把“倒腾山货”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靠在座椅上眯着了。
火车过了穆棱之后车厢里的灯暗了大半,对面坐着的那个老工人翻了个身把外套往肩膀上拢了拢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小伙子,刚才那事你管得对。”赵铁军把“管得对”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老工人把“难处”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身子往座椅上靠了靠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听你口音东北的?哪儿的?”赵铁军把“哪儿的”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长白山那边的。黑熊沟。”老工人把“黑熊沟”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地方我知道——山里货多。我年轻时候在那边伐过木头。”赵铁军把“伐过木头”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您老哪年去的?”老工人把“哪年”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眯着眼想了一阵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五几年。那会儿黑熊沟还没几户人家。满山的老林子,野猪狍子成群。”赵铁军把“野猪狍子成群”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现在也是。不过得往深了走。外围的都让人打光了。”老工人把“打光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哪个地方都这样。人多了野牲口就少了。”
赵铁军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靠着车窗看外面黑漆漆的夜色里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老工人又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赵铁军把“多大”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十七。”老工人把“二十七”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十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林场抬木头呢。那会儿一天挣一块二,觉得日子有奔头。”赵铁军把“有奔头”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现在日子比那会儿强了。”老工人把“强了”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靠着车窗说了一句:“强了。但也累。我儿子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天天忙到黑。”赵铁军把“修理铺”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修啥的?”老工人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啥都修。拖拉机、柴油机、发电机。前一阵还修了两台旧摩托车。”赵铁军把“旧摩托车”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您儿子手艺不错。”老工人把“手艺不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赵铁军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小本子从兜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在上面把前一阵记的那行字重新描了一遍——“1987年9月,绥芬河。拖拉机两台、收割机两台、脱粒机三台、推土机配件。”描完了把本子翻回前面几页——上面记着前一阵秋围前半段的猎获数、参地天麻地的收成、北京上海两处房子的账。他拿铅笔头在页脚上画了两道线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着,车厢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赵铁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刘满囤身上靠着车窗把眼睛闭上了。
火车到绥芬河是第二天清早。赵铁军把背包从座位底下拽出来往肩上一挎,带着王建军和刘满囤从车厢里挤出来。孙二柱跟在后面把那个破包袱扛在肩上。赵铁军走到站台上站定了朝四周扫了一眼——绥芬河站台还是去年那个模样,俄式建筑的铁皮屋顶上落了一层薄霜,站牌上中俄双语的字被风吹得褪了色。他紧了紧背包带子朝出站口方向走了两步,李老板正站在出站口外面拿手朝他这边挥了一下。赵铁军走过去把背包往地上一搁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李哥。来了。”李老板把“来了”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年那批货出了?”赵铁军把“出了”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出了。这回货多——拖拉机两台、收割机两台、脱粒机三台,加上推土机配件。”李老板把“推土机配件”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脑袋上挠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推土机配件得现找。那边仓库里推土机不多。”赵铁军把背包重新拎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看别的。推土机配件最后再说。”
孙二柱从后面挤上来朝赵铁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哥,我先去把货出了。回头找你。”赵铁军把“回头找你”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去吧。绥芬河街面上小心点。”孙二柱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朝站前大街方向跑了。李老板朝孙二柱的背影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那人谁?”赵铁军把“靠山屯”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老丈人那边的。倒腾山货的。路上帮了一把。”李老板把“帮了一把”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人走到哪都管闲事。”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看不过去就管了。”
李老板领着三个人从站前大街拐进一条偏巷子,走到货栈门口推门进去。赵铁军把背包搁在柜台上从侧兜里把那坛虎骨酒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把这个搁下。老寒腿冬天喝。”李老板把酒坛子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年那瓶还没喝完。”赵铁军把“没喝完”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就慢慢喝。这坛搁着不坏。”李老板把酒坛子搁在柜台底下拿抹布擦了擦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先去看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