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参地的第一次长势(1/1)
赵铁军把牛皮纸信封搁在灶房柜子最上层的角落里,拿一摞旧报纸压住了。他蹲在门槛上把鞋带重新紧了一道,站起来走进灶房从柜子里摸出那把前一阵削好的骨签子——用狍子后腿骨磨的,一头削尖一头磨成了扁铲形——搁在窗台上。赵大山从里屋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截干鞋带,看见赵铁军站在灶台边往布袋里装干粮,蹲在旁边仰头朝他问了一句:“爸,今天上山?”赵铁军把布袋口扎好了搁在胳膊弯里,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去参地看看。你在家练弹弓,别偷懒。”赵大山把“别偷懒”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窗台边把弹弓和布袋拿上往院墙外面的坡地去了。
赵铁军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后面的土路往后山走,走到天麻地边沿的草棚子跟前时刘满囤正蹲在草棚门口拿柴刀削一根新木桩,削下来的碎木屑在脚边堆了一小撮。刘满囤看见赵铁军过来把柴刀往木墩上一搁站了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今天去哪片?”赵铁军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林子更深处偏了一下头:“参地。前一阵栽的参苗该看看出苗率了。”刘满囤把柴刀别在腰后,从草棚子里拎出一把前一阵赵铁军给他留的小铁铲挎在腰上,又从地铺边沿拿了那块用旧布包着的干粮塞进挎兜里,跟在赵铁军后面往林子深处走。
参地在林子中段那片缓坡上,前一年秋天赵铁军带着刘满囤清出来的地块,两丈见方,顺坡势修成了三垄,垄面覆着一层从林子里扒来的腐殖土和碎落叶,边沿拿柞木段码了一道矮墙挡风。赵铁军蹲在垄头把边沿那几根被雪水冲歪的柞木段重新码正了,拿手把垄面上被雨水拍实的腐殖土轻轻扒松了一层,又站起来从垄头往垄尾逐段检查参苗出没出土。刘满囤蹲在第二垄的垄沟里拿骨签子把垄面上几棵被枯叶压住的参苗轻轻拨出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这出了多少?”赵铁军蹲在垄头把几段垄面上的出苗点在心里数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第一垄出了七成,第二垄和第三垄差不多六成五。头一年栽,这个数算好了。”刘满囤把“算好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低头把骨签子尖贴着参苗根部扎进去把周围的土松了松,又拿手指头把一棵被土块压弯了的参苗轻轻扶正了。
赵铁军蹲在垄尾把第三垄边沿那几棵参苗逐棵检查了一遍——茎秆从腐殖土里探出来约莫两指高,叶片贴着茎秆分了三叉,每一叉上顶着一小簇嫩绿色的复叶,颜色比周围杂草深了一号,叶片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他拿骨签子尖轻轻拨开一棵参苗根部的腐殖土看了一眼——底下那根主根虽然还细得像根线,但须根已经开始分叉了,白生生的须根贴着菌材表面扎进去的痕迹清清楚楚。赵铁军把土重新覆好了拿手按了按,偏头朝蹲在旁边看的刘满囤说了一句:“你看这根须,贴着菌材长,说明菌丝接上了。菌丝要是没接上,须根就干瘪回去了。”刘满囤把脑袋凑近了看了一眼那棵参苗根部,又抬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那咋看出来菌丝接没接上?”赵铁军站起来从垄头走到垄尾把三垄参苗逐棵看了一遍,蹲下来拿骨签子把第三垄中间那棵参苗根部的土轻轻扒开了一道缝——底下的须根比刚才那棵更密,白生生的须根贴着暗红色的菌索扎进去扎得牢牢的。他把土重新覆好了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菌丝接上了须根就是白的,贴着菌索长;没接上须根发黄发干,手一碰就断。你秋天扒开看一回就记住了。”
刘满囤蹲在第三垄中间把那棵参苗根部的土重新覆好了拿手按实了,又拿骨签子把垄面上被雨水冲出来的几道细沟用腐殖土填平了,站起来把骨签子插回腰后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这三垄参苗明年能间苗不?”赵铁军蹲在垄头把布袋里的干粮掏出来掰了一块搁在嘴里嚼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不间,后年看长势。参这东西长一年跟没长似的,三年才能看出个眉目来。你要是心急,天天蹲在地头盯着看也没用。”刘满囤把“心急没用”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垄沟里把刚才拨出来的几棵杂草根捡起来搁在垄沿上晒着,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那咱这片参地得守几年?”赵铁军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从布袋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五年打底。五年之后这片参起出来,够你娶媳妇盖房再买台拖拉机的。”刘满囤把“五年打底”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垄沟里把水壶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这五年我就守着这片参地?”赵铁军把水壶塞好搁回布袋里,站起来走到参地边沿那排柞木矮墙跟前蹲下来把几根松动的木段重新塞紧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守参地不耽误你别的。天麻地你管着,参地你也管着,秋天跟着打秋围,冬天跟着冬猎。一年到头闲不着。”刘满囤把“闲不着”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把垄沟里那堆杂草根拢起来搁进挎兜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我今天把这三垄的边沿再码一道栅栏,省得野牲口进来拱。”赵铁军站起来朝参地四圈扫了一眼——林子深处那片缓坡上除了参地这一块被清出来了,周围全是密匝匝的柞木和椴木混交林,背阴坡上还存着前一阵的残雪,林间小径上能看见几串新鲜的兔子脚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踩出来的深坑。他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行。码高一点,两米往上。野猪跳不过去。”
两个人从晌午一直干到日头偏西。刘满囤从林子边沿砍了十几根胳膊粗的柞木段,用柴刀削尖了一头,沿着参地边沿原有的矮墙隔一尺插一根,又拿旧麻绳在木段之间横着缠了三道扎紧了。赵铁军蹲在垄头把三垄参苗逐棵又检查了一遍,把几棵被日头晒得叶片微微打卷的参苗拿阔叶盖住了遮阴,又把垄面上那层腐殖土拿手轻轻拍实了一遍。干完活刘满囤蹲在参地边沿的石头上把柴刀拿磨石蹭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说这片参五年后能出多少?”赵铁军把布袋和水壶收好了搁在肩头,站在参地边沿朝坡底下的林子扫了一眼——日头偏西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斜插下来,在参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暗影,三垄参苗在暗影和碎光之间泛着一层深浅不匀的绿。他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三垄全出的话,起个几十斤鲜参没问题。年份够,品相好,卖老郑那个价,够你娶两个媳妇。”刘满囤把“娶两个媳妇”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反应过来之后红着脸朝赵铁军的方向回了一句:“哥,一个就够了。”赵铁军把布袋往肩上颠了颠,转身往林子外面走,偏头朝他丢了一句:“那就一个。五年后起参那天我给你张罗。”
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挨着西山头了,天麻地边沿的草棚子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暗沉沉的轮廓。刘满囤在草棚门口站住了脚,把挎兜里的杂草根倒出来搁在木墩旁边晒着,又从草棚边沿把前一阵赵铁军给他留的那盏马灯点上了搁在木墩上。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晚我在这守着,你回屯子睡一宿。”刘满囤把“回屯子睡”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草棚门口把马灯往里面挪了挪怕被晚风吹灭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回吧,我在这守着就行。”赵铁军蹲在草棚门口把地铺上那床褥子边角抻了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守着,你回去看看你娘。前一阵张秀芝捎话说你娘这两天身子不太利索,你回去瞅一眼。”刘满囤把“身子不太利索”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草棚边沿的横椽上,站起来朝屯子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赵铁军蹲在草棚门口朝他摆了摆手:“走吧。明早过来替我。”
刘满囤走了之后赵铁军蹲在草棚门口把马灯拧亮了些搁在草棚正中间,又站起来走到天麻地边沿把菌材逐段检查了一遍——前一阵铺下去的柞木段表面菌索比上个月更密了,暗红色的菌丝在木段表面铺了厚厚一层,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润光。他拿手把菌材边沿几块被雨水冲歪的碎石重新码正了,又蹲下来把地头那条排水沟里的淤土拿铲子清了清。干完这些他回到草棚门口坐在木墩上,从布袋里摸出那块剩的干粮掰了一块搁在嘴里慢慢嚼着。林子深处传来了几声鸟叫,短促而清亮,隔了一会儿又传来几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远远的,混在山风里听不真切。赵铁军把干粮咽下去从腰后摸出那把谢尔盖送的老猎刀拿拇指试了试刀锋,又插回腰后站起来把草棚子那面敞口的草帘子放下来一半遮住夜风。他刚转身要往地铺上坐,林子外面的旧道上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赵大山的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爸,我给你送饭来了。”赵铁军从草棚门口探出脑袋朝旧道上看了一眼——赵大山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后面跟着黑云,黑云嘴里叼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汤水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