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1/1）

十一月底的一天早上赵铁军推开灶房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白了。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细密而均匀，从灰沉沉的云层后面绵绵不断地飘下来，到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雪片子落在肩头和帽檐上，他伸手在帽檐上拍了一下，雪渣子簌簌地落进门槛外面的泥地里，很快就融化了。他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重新引着了，锅里的水烧上之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朝天上看了看——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模糊，雪片子从云层后面持续地落下来，比刚才更密了一些。他走到木屋门口把门板推开一条缝朝里面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皮子和布袋码得整整齐齐的，墙角那只封着油布的大缸安安静静地蹲着，木屋的屋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从门口看过去白茸茸的一层覆在油毡布上。

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院子中间仰着头朝天上看了看，伸手接了一把雪，雪落在掌心里化成了水珠，他把水珠在掌心里搓了两下又接了一把，跑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把雪攥成了一个小球。黑云从屋檐底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抖了抖身上的毛，雪渣子从毛面上簌簌地落下来。赵大山把手里那个雪球朝黑云的方向扔了过去——雪球打偏了，落在黑云脚边的泥地上碎成了一片白渣子。黑云低头闻了一下那团碎雪，往后退了半步，赵大山又从墙根底下攥了一个雪球追过去，这一回打中了黑云的后腿，雪球在黑云的毛面上碎开了，黑云跳了一下朝旁边蹿了两步又站住了，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大山蹲下来又攥了一个雪球，黑云看见他蹲下的动作，不等他扔就朝院子另一头跑了几步，赵大山追在后面把雪球扔出去，这一回黑云跳起来躲了一下，雪球从它肚皮底下擦过去落在墙根底下的雪堆里。赵大山跑到墙根底下又攥了一个雪球，黑云在院子里跑了两圈之后蹲在狗窝边沿不跑了，赵大山把雪球朝它的方向扔过去，黑云偏头躲了一下，雪球打在狗窝边沿的干草垫上。黑风从狗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赵铁军从灶房门口把碗端出来喝了一口水，蹲在门槛边沿看着赵大山和黑云在院子里追跑。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赵小雪，襁褓用一条厚棉布重新包过了，小脸从襁褓边沿露出来，眼睛半睁半闭地朝院子里看着。她走到灶房门口站在赵铁军旁边，偏头朝院子里赵大山和黑云追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朝怀里的赵小雪看了一眼。赵小雪的眼睛跟着院子里赵大山跑动的方向转了两圈，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空中晃了晃，像是想够什么又够不着。林秀兰把她朝院子的方向偏了偏，赵小雪的眼睛跟着雪面上那些被踩出来的脚印转了一阵，小手伸出去接了一下空中落下来的雪片子——雪落在她的掌心里化成了一个小水珠，她的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了，掌心里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去滴在襁褓边沿上。她又接了一片，又接了一片，每一片落在掌心里都化成一个小水珠，小东西看着掌心里的水珠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嘴角咧开了一道没牙的弧度，喉咙里冒出一连串含混的短音。

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蹲在门槛边沿朝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赵大山追黑云追累了，蹲在墙根底下把雪堆里那几块碎雪重新拢起来攥了一个大雪球，朝狗窝的方向举了举又放下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声：“爸，你看我攥的！”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把他手里那个大雪球接过来在掌心里颠了两下，又递回去给他：“攥得瓷实。再攥两个搁在窗台上，明天早上冻硬了能当冰疙瘩玩。”赵大山把“冰疙瘩”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墙根底下又攥了两个雪球码在窗台边沿，攥完了站起来朝院子里扫了一圈，跑到灶房门口朝林秀兰怀里的赵小雪看了一眼，伸手在襁褓边沿够了一下被林秀兰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手凉，别碰妹妹。”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彤彤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赵小雪从襁褓边沿露出来的小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妹妹看雪。”赵小雪的眼睛跟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空中晃了两下。

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把碗里的水喝完了，偏头朝院子里的雪面看了一眼——老榆树的枝桠上挂了一层薄雪，院墙顶上的石棱被雪盖成了圆润的白色弧线，柴火垛顶上的油毡布上积了厚厚一层，五条狗在屋檐底下和墙根底下各自占了位置，黑风蹲在狗窝门口，黑云蹲在它旁边，老黄老黑老花挤在墙根底下的干草垫上。赵铁军把碗搁在井台边沿，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等孩子们大了，咱俩就坐在炕上看着他们。”林秀兰把赵小雪朝襁褓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又收住了。赵铁军蹲在门槛边沿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十一月底的暮色铺满了院子，雪还在下着，细密而均匀，从灰沉沉的云层后面绵绵不断地落下来，落在房顶的茅草上、落在院墙的石棱上、落在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院子里那些被踩出来的脚印上，把每一个角落都盖成了一片安静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