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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铁锅炖飞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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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锅盖掀了一半,赵铁军又盖回去了。案板上码着几只拾掇干净的内脏,搪瓷盆里泡着翻洗过的肠子。灶膛里的火稳当当地烧着,炕桌上的碗筷摆了四副——不,五副。他赵万山的那副,摆在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放着那只半满的酒葫芦。

赵万山在灶台前站住。他伸手,把锅盖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白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汤白如奶,油花金黄,飞龙整只卧在汤里,皮肉微烂,榛蘑吸饱了汁水涨得肥嘟嘟的。野鸡块堆在锅边,颜色炖透了,香味直往鼻子里灌。

赵万山没吭声。他盖回锅盖,转身走到炕桌前,抄起那双筷子,夹了一块案板上还没下锅的生鸡皮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又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是野鸡,皮厚油黄,是春天的货。

他抬头,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站在灶台边,把锅盖揭开,拿大勺舀了半碗汤,端过来搁在赵万山面前。

尝尝咸淡。

赵万山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泛着金光,野葱和榛蘑的碎末子在里头浮浮沉沉。他端着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烫得他了一声,可他没放下,又抿了一口。第二口咽下去,赵万山把碗搁在桌上,低头坐下了。

赵母站在旁边,看着老伴儿那碗汤还剩大半碗,他却坐下了,嘴唇抖了抖。她转身去端饭盆——早上那点苞米茬子粥热了热,一人一碗,稀得照人影。赵铁军看了一眼那粥,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半袋子白面——那是赵母攒了两个月预备过年用的——倒了一瓢出来和面,三下两下揉成团,擀开,切了宽面条,下进锅里剩的汤底里。

煮几根面,垫垫肚子。

赵母张了张嘴想说白面留着过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见赵万山坐在那儿,一双老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面条,那眼神里头的东西,她好多年没见过了。

面条煮好,赵铁军先给林秀兰捞了一碗,卧了几块野鸡肉,浇了满满一勺汤。又给赵母捞了一碗,再给赵万山捞了一碗,最后才是自己的——面条捞完了,碗里剩了一截,汤倒是满的。

赵铁军说。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了。碗筷不够,赵母拿了两只葫芦瓢,一只给赵万山盛汤,一只自己端着。林秀兰那碗面条她端起来吹了吹热气,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她赶紧拿袖子蹭了蹭,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赵万山闷头吃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赵铁军给他夹了一块飞龙腿肉放在碗沿上,赵万山停了停筷子,没推,夹起来吃了。

一家四口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响细碎而密。锅里的热气慢慢散下来,灶膛里的火压成了炭火余烬。

赵铁军吃完了自己的面条,搁下筷子,伸手又去给林秀兰碗里夹了一块肉。林秀兰抬头看他,他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伤扯得疼也没收住。

往后天天有肉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似的。

赵万山端着葫芦瓢喝汤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瓢搁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赵铁军也看着他,爷俩隔着半张炕桌对了一下眼神。赵万山没说话,但点了下头,很轻,跟没点似的。

那捆柴火还在院墙外边搁着。土铳靠在他腿边,枪管上沾着泥。赵万山吃完饭,把瓢往桌上一放,伸手摸了摸枪管上的泥,又把手缩回去了。

赵铁军靠在炕沿上,看他爹那一缩手的动作,嗓子眼里堵了一下。上一世的今天,他爹闷头喝了一碗苞米茬子粥就走了,端着这把土铳进了山。再回来的时候是一具被黑瞎子开了膛的尸体,屯里人用门板抬回来的。赵母哭晕过去三回。林秀兰当晚大出血,炕上的血浸透了三层褥子。

那一世赵铁军连这顿饭都没跟他爹吃上。

炕桌上汤碗瓢盆乱糟糟摆着。赵母起身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这飞龙炖得烂糊,骨头一唆就下来了。林秀兰靠在被垛上,拿袖子擦嘴,嘴角翘着。赵万山坐着没动,拿手指头敲了敲炕桌边沿,一下,两下。

你脸上那伤,谁打的?

赵铁军靠着墙,眼皮都没抬:屯子西头刘家那几个,昨晚上抢狗来着。

赵万山又敲了两下桌沿:打回去了?

没顾上。

赵万山了一声,不说话了。

赵铁军偏过头看着他爹,老头子靠在炕桌边上,嘴抿着,眼睛半眯。外头的风吹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又乱了,他也没抬手去理。

灶台上那锅汤还剩了小半锅,赵母拿碗扣着,盘算着明早热一热还能吃一顿。院子里那只芦花母鸡又踱到了灶房门口,歪着头往里看。赵铁军从炕沿上起身,走过去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门后头,隔着门板听着外头的风。三月的风从老林子里灌下来,呜呜的,吹得房檐上的冰溜子噼啪往下掉。但他爹这会儿坐在他身后的炕沿上,鞋脱了半只靠在炕边,正低头把那半葫芦苞米烧的塞子拧开了,闻了闻,又拧上了。

赵铁军转身回屋。

他把炕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一口干了。汤底剩了几片榛蘑,他嚼了咽下去,把碗往赵母手里一塞。

妈,明早我再去一趟。后山那片柞木林子里还有东西。往后,咱家锅底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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