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归来(2/2)
赵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儿子昨天还跟爹顶嘴摔碗,今儿咋换了个魂儿似的?更吓人的是脸上那表情,她当娘的看了二十年的儿子,从没见过那种眼神,野,像山里蹲了十年的孤狼,跟人对上一眼就能把你盯穿。
赵铁军扫了一眼灶房。墙角半袋子苞米面,掺了橡子面,颜色发灰。灶台上半碗咸菜疙瘩,切得粗枝大叶。院子角落里蹲着只芦花母鸡,瘦得毛都炸着,半个月没下蛋了。米缸,他走过去掀开盖子瞅了瞅,底上薄薄一层碎米粒子,够熬一顿稀得照见人影的粥。粮票布票火柴,什么都缺。
赵铁军心里明镜似的。1980年,正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前夕,生产队的工分不值钱,自留地那点庄稼还不够塞牙缝。黑市上倒是有粮有肉,可投机倒把办的人跟狗似的四处嗅,被抓着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轻则游街,重则判刑。更要命的是,再过几个月分田到户的风就要刮过来,到时候家家户户忙着分地抢牲口,谁还管你死活。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念头。眼前最大的事,是拦住赵万山那把枪。
我爸呢?他问。
赵母一愣:上山砍柴火去了,天没亮就走的,说是攒点干柴——她压低声音,柴火攒够了,他就该琢磨进山的事了。我跟他说了多少回,这雪没化透,山里黑瞎子饿了一冬正要找食,他非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不能干瞪眼饿死。军子你劝劝你爹,他听你的……
赵铁军不吭声。他走到墙角,从柴火垛边上的稻草底下摸出一把弹弓。榆木叉子,牛筋皮筋,是他小时候自己做的,用得包了浆,叉头磨得油亮。他又从旁边一个破布兜里翻出十来颗石子儿,圆溜溜的,是在河滩上挑了又挑攒下的,小拇指盖大小。
他站直了,掂了掂手里的弹弓,拇指在榆木叉上蹭了一下。
赵母看他这架势,愣了一下:军子,你这是要干啥?
赵铁军扭头,嘴角咧了一下,扯着脸上的伤,疼得他眉眼一抽。
妈,家里多久没见荤腥了?
赵母眼眶一红:过年那会儿吃了一顿猪肉,你爹去黑市换的,也就二斤……自打那以后,锅底就没沾过油花。
赵铁军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林秀兰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半边身子:你去哪?你身上还有伤——
赵铁军没回头,手在门槛上扶了一下,挡了挡她的话。
等着。他说,声音不高,但稳得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我去弄点吃的回来。秀兰,你躺着别动,护好孩子。
林秀兰站在门帘子旁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三月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她摸了摸肚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发亮的脚踝,眼眶里那泡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赵铁军刚才走路那步子,跟昨天挨了揍回来的那个怂样,根本不是一个人。
赵母站在灶台边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咋跟换了个人似的?挨顿打把脑子打通了?
林秀兰没说话,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门槛上。她抬头望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雪水正从枝桠上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刚冒头的一小簇草芽上。
她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能过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刮过房山头,把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吹断了一根,掉在地上,摔成几截。
赵铁军已经走进了房后那片柞木林子。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湿泥上不留声。他攥着弹弓的手指节发白,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1996年禁枪,1997年投机倒把罪取消,2000年前后药材价格疯涨,2008年野山参一根能拍到上百万,2010年以后东北林区全面封山育林。这些事,这辈子的人一个都不知道,但他心里像刻了本日历。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眼下,他得先让家里人吃上肉。他得让爹把那把土铳放下来,让媳妇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上辈子他没护住的人,这辈子一个都不能少。
赵铁军在一棵老柞树后面停住脚,耳朵微微一动。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声,短促,警觉。他缓缓抬起右臂,皮筋拉到腮边,眯起眼睛。晨光从树干缝隙里漏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血痂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