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番外 · 人间世安(一)(1/2)
承启元年,这大概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
京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老天爷要把这几十年积攒的冤屈和污秽,一股脑儿全给盖住。
我躺在听雪轩的那张紫檀木雕花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的是圣上御赐的玄色貂裘,那是只有立下泼天功劳的臣子才配享用的物件。
屋里的银炭烧得正旺,那是最上等的“瑞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子淡淡的香气,暖烘烘的,像极了那个我永远也回不去的春天。
可我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不是从皮肉上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心里头,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点点把我的生气给掏空了。
“侯爷,该喝药了。”
墨痕那小子端着药碗走过来,眼圈红得跟只兔子似的。
他跟了我二十几年,从当初那个流着鼻涕的小书童,变成了如今侯府的大管家,这性子却还是不够沉稳。
我费劲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不用喝我也知道,那是黄连、附子加上人参熬的吊命汤,苦得能把人的魂儿都给苦回来。
但我不想喝了。
我这破败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再怎么添油,那灯芯都已经焦了,又能亮多久呢?
“搁那儿吧。”
我声音哑得厉害,像是那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砂纸,“墨痕,去把窗户开条缝。”
“侯爷,这外头风雪大……”
“开。”
我不想多费口舌,只是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墨痕不敢违逆,只好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支起那糊了厚棉纸的窗棂。
“呼——”
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把那烛台上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也将那满屋子的药味和死气冲散了几分。
我贪婪地吸了一口那冰冷的空气,肺腑间一阵刺痛,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喉咙里泛起一股子腥甜。
墨痕慌忙跑过来,用雪白的丝帕接住我唇边溢出的血沫。
那血,暗红暗红的,在白帕子上晕开,像极了那年南屏山上盛开的杜鹃花。
“侯爷……”墨痕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我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灰色的粗布道袍,料子是最下等的棉麻,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磨损,上头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草汁印记。
这是当年她漏在了竹苑的,我命人把它捡起来,洗干净,就像是个做贼的小人,偷偷藏了这么多年。
这是这富丽堂皇的听雪轩里,最格格不入的物件。
也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宝贝。
我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指腹从那处草汁印记上划过。
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个清脆的声音。
“苏世安,你这人怎么跟个老夫子似的,这点泥点子有什么关系?这叫……这叫大地之母的馈赠!”
那个丫头,总是能把所有的狼狈都说得理直气壮。
我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纷纷扬扬的大雪。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漫天的雪花,慢慢地变了样。
不再是京城这肃杀的暴雪,而是变成了南屏山那种细细密密的初雪。
我仿佛看见了竹苑的那个亭子。
看见了那个穿着这件道袍的少女,手里拿着根木棍,在那儿比划着所谓的“绝世剑法”。
她回过头,冲着我笑,那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头藏着星星。
“微儿……”
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有气音在喉咙里打转。
南屏山,现在也该下雪了吧?
你会不会觉得冷?
那个叫孙墨尘的家伙,有没有记得给你生火?他那张嘴虽然毒,但医术尚可,应该能照顾好你吧。
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剧痛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的少女幻像碎成了千万片雪花。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道袍。
那时候,我为了护她周全,为了不让她卷入京城这吃人的漩涡,狠心当她是陌路人,也狠心说了句“道姑朋友”这样违心的话。
我看着她喝多了,失魂落魄的走了。
我这一生,算计了人心,算计了权谋,算计了天下。
我把那些曾经把我和我娘踩在脚底下的高门显贵,一个个都斗倒了,斗死了。
我成了人人敬畏的苏侯爷,成了这大梁朝最年轻的权臣。
可到头来,我剩下的有什么呢?
除了这满屋子的死寂,和这件没有体温的旧衣裳,我两手空空。
窗外的雪落在窗棂上,化成水,流下来,像是这老天爷替我流的眼泪。
我苏世安,字定之。
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娘大概是希望我这一生平平安安。
可我这一辈子,从没平安过,也没安宁过。
我就是这泥潭里的一条长虫,拼了命地想变成龙,最后虽然爬上了云端,心却早就烂在了那个泥潭里。
意识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那件道袍里。
那上面早就没了她的味道,只有一股陈旧的皂角味。
可对于我来说,那就是这世间唯一的救赎。
如果……
如果在那个雨亭里,我没有递给你那杯茶。
如果我不是什么侯府庶子,如果我只是个寻常的山野村夫。
我是不是就能……就能牵住你的手?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因果。
我是那个种下了因的人,如今,我一个人尝这苦涩的果。
雪,好像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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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死之前,脑子里总是会蹦出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而且越是想忘的,蹦得越欢实。
我的思绪像是被人猛地往后拽了一把,一下子就从这温暖如春的听雪轩,被拽回到了元启二十一年的那个早晨。
那是京城宰相府的西院。
说是宰相府,其实跟个贫民窟也没多大区别。
西院偏僻,常年见不着阳光,青石板缝里长满了绿油油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毒蛇的皮。
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霉味,混合着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海棠花散发出来的怪味,让人闻着就胸口发闷。
那一年,我七岁。
天刚蒙蒙亮,春寒料峭,呼出的气都能在眼前结成白雾。
我跪在院子中间冰冷的青石板上。
旁边跪着的,是我的生母,柳姨娘。
而在我们面前的廊下,坐着这宰相府真正的女主人,我的嫡母,王氏。
王氏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织金袄裙,头上戴满了珠翠,在晨光下闪得人眼晕。
她手里端着个盖碗茶,那是上好的君山银针,哪怕隔着老远,我也能闻到那股子清冽的茶香。
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汤上的浮沫,那动作优雅极了,也傲慢极了。
仿佛跪在她面前的不是两条人命,而是两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臭虫。
“柳氏。”
王氏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冷的寒意,“你可知罪?”
我娘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破布。
她发髻散乱,原本清秀的脸上全是泪痕,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拼命地摇着头。
“呜呜……呜呜……”
她想说话,想辩解,可那团破布堵住了所有的冤屈。
“我房里的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昨日不见了。”
王氏吹了一口茶气,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丫鬟看见你鬼鬼祟祟在我院外徘徊。结果怎么着?今儿个一早,就在你枕头底下给翻出来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我跪在旁边,低着头,小小的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陷阱。
那是赤裸裸的栽赃。
昨日傍晚,我和娘在小径上散步,那是通往西院必经的一条偏僻小路。
我的好哥哥,也是这府里的嫡长子苏世荣,就那么“恰巧”地路过,又那么“不小心”地掉下了那支簪子。
我娘生性善良,也没什么见识,捡起来就想追上去还给他。
可苏世荣却笑着转过头,用一种看似天真却满含恶意的语气说:“姨娘,这时候母亲正在气头上呢,你现在送过去,母亲指不定以为是你偷了想抵赖。不如你先替我收着,等明日没人了,再悄悄放回去。”
我娘信了。
她总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尤其是相信这府里的“主子”们会有哪怕一丝丝的善意。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今天这一出“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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