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明伦堂前辩真伪,去留无意问本心(1/2)
明德书院的明伦堂,修得极是气派。
几根两人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死死顶着雕花的房梁,像极了这世道里那些死撑面子的老规矩。
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浩然正气”四个大字。
只是此时此刻,这四个字底下站着的一群人,没几个看起来是正气的。
我和孙墨尘作为陈文远的“亲友”,有幸混进了这读书人的圣地。
说是亲友,其实孙墨尘给自己安了个“仁心堂坐馆大夫”的名头,说是陈秀才被气出了心疾,随时可能要去见阎王,没个大夫在旁边守着不行。
这话也就只有那老古板王教谕信了。
我倒是也没闲着,换了身素净的男装,手里摇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折扇,充当陈文远的表弟。
周显今儿个穿得像只刚开屏的孔雀。
那一身锦缎长袍上的金线,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作伪证的同舍生,一个个缩头缩脑,像两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相比之下,陈文远虽然一身布衣,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立在石缝里的松树。
瘦是瘦了点,但直。
“山长,学生周显,今日要当着众位师长的面,揭穿这陈文远的真面目!”
周显大概是戏文看多了,一开口就是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味儿。
他指着陈文远,那手指头上硕大的翡翠扳指都快戳到陈文远鼻孔里去了。
“此人平日里装出一副清高模样,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乡试那日,若非学生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他竟在袖中夹带小抄,以此蒙混过关,欺世盗名!”
他说得唾沫横飞,那两个证人也跟着附和。
“是……是啊山长,学生也看见了。”
“就在……就在快交卷的时候,陈……陈兄确实有些鬼鬼祟祟。”
那两人说话结结巴巴,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天,就是不敢看堂上坐着的山长。
山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沉如水,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看不出喜怒。
王教谕坐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看看周显,又看看陈文远,欲言又止。
“陈文远,你可认罪?”
山长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威严。
陈文远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学生,不认。”
只有四个字。
掷地有声。
“好个不认!”
周显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那张小抄可是从你号房里搜出来的,这还能有假?”
陈文远还要再辩,我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了。
这动静在安静的明伦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到了我身上。
我慢悠悠地走上前,对着山长和各位教谕深深作了个揖。
“晚生凌微,乃是文远表弟。既是‘辩理’,自然要有来有回。周公子说亲眼所见,那这两个证人也说是亲眼所见。既是‘亲眼’,那细节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了?”
周显眼皮跳了跳,却还是梗着脖子道:“那是自然!”
“好。”
我微微一笑,转过身,没看周显,却是看向了那两个缩在后面的证人。
“敢问二位兄台,那日乡试,考的是哪一篇?”
其中一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不问作弊的事,反而问起了考题,下意识答道:“自……自然是《中庸》里的题。”
“哦?《中庸》博大精深,具体是哪一句?”
我步步紧逼。
“这……”
那人额头上开始冒汗了,支支吾吾半天,“是……是‘君子之道’那一段吧?”
“呵。”
我轻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日题目明明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乃《中庸》首章之义,二位既然同在考场,怎么连题目都记岔了?”
两人脸色煞白,求救似的看向周显。
周显脸上一僵,刚要开口,我却没给他机会,直接转向陈文远。
“表兄,这题目破题之处,该当如何?”
陈文远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朗声道:“此题重在‘中节’二字。未发之时,心体寂然不动,此所谓大本;既发之后,情意各得其正,此所谓达道。若只谈心性而废事功,则流于空疏;若只谈事功而忘心性,则流于功利。故君子慎独,也就是要在未发与已发之间,守住那一点灵明。”
这番话一出,堂上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教谕,眼神瞬间就亮了。
这是真才实学。
装不出来的。
我看着那两个满头大汗的“证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连题目都记不清的人,却能把别人作弊的细节记得那么清楚?这脑子,长得倒是有些偏心眼儿啊。”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周显有些慌了,指着我喝道,“他是死记硬背!谁知道是不是以前背过?”
“死记硬背?”
我摇了摇头,这草包,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既然周公子非要说那是小抄,那咱们就来论论那张小抄。”
我话音刚落,一直靠在柱子上像是要睡着了的孙墨尘,忽然动了。
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这厮今儿个为了装大夫,特意穿了身灰扑扑的长衫,但这依然掩盖不了他那股子欠揍的气质。
“那个谁。”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证人,“你说你看见他在袖子里夹带?”
那人咽了口唾沫,“是……是啊。”
“左手袖子还是右手袖子?”
“右……右手吧?”
“吧?”
孙墨尘挑了挑眉,“想清楚了再说,这可是公堂,说错了是要烂舌头的。”
那人吓得一哆嗦,“是右手!我确定是右手!”
“啧。”
孙墨尘摇了摇头,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
他忽然一把抓起陈文远的右手,将他的袖子撸了上去。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陈文远那瘦骨嶙峋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陈旧的伤疤,虽然愈合了,但看着依然有些狰狞。
“陈秀才半年前摔伤过手腕,筋骨受损,右手手腕至今无法向内大角度弯曲。”
孙墨尘一边说着,一边捏着陈文远的手腕演示,“你看,最多只能弯到这里。要想把小抄塞进袖袋深处的夹层,手腕至少要弯折九十度,还要配合手指的灵巧动作。除非他把手腕折断,否则根本做不到那个动作。”
他又转过头,阴恻恻地盯着那个证人,“你是看见他把手腕折断了塞进去的?还是说,你有透视眼,能看见袖子里的乾坤?”
那证人彻底慌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我可能看错了,是左手!对,是左手!”
“左手?”
孙墨尘冷笑一声,“你刚才不是挺笃定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怕烂舌头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青虚,近日怕是夜夜梦魇,总觉得有人在你床头哭吧?那是亏心事做多了,鬼神都在敲门呢。我这儿有副方子,叫‘实话实说散’,你要不要尝尝?”
那人本来就心虚,被孙墨尘这么一吓,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我不……我不知道!是周少爷!是周少爷让我这么说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明伦堂里一片哗然。
周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你……你胡说!你这刁民,竟敢污蔑本少爷!”
他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想要踹那人,却被孙墨尘伸出一只脚,不轻不重地绊了一下。
“哎哟!”
周显摔了个狗吃屎,那身锦缎袍子顿时沾满了灰尘。
狼狈至极。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山长猛地一拍桌子,那一串紫檀佛珠被拍得震天响。
“明德书院乃清净之地,岂容尔等如此胡闹!”
山长站起身,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趴在地上的周显,“周显,你还有何话说?”
周显爬起来,头发也散了,帽子也歪了,那股子嚣张劲儿却还在。
“山长!你不能听信这两个外人的话!我舅舅可是通判!你要是敢动我,我舅舅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言一出,连那一直有些犹豫的王教谕都气得吹胡子瞪眼。
“混账!简直是混账!”
王教谕指着周显骂道,“书院是讲理的地方,不是拼爹拼舅舅的地方!你居然敢威胁山长?这等品行,简直是有辱斯文!”
我适时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轻轻放在山长的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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