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侠客行 一（2/2）

李然一直安静地靠在墙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起初只是觉得这群年轻人朝气蓬勃，颇有古之游侠气概。但听到他们计划如何“除害”，如何“扬名”，尤其是提到那大虫“吼声震谷”、“异常凶猛”时，昨日深夜那低沉威严、带着戏谑与寒意的虎啸声，仿佛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这绝非寻常猛虎。那是已开灵智，懂得玩弄人心，甚至被自己一番“大道”之言点醒后仓皇退走的精怪！这些年轻人或许武艺不俗，有侠义之心，但面对那样的存在，他们的刀剑陷阱，与孩童嬉戏何异？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他看见洛北擦拭长剑时专注而庄重的神情，看见吴沁眼中除害扬名的热切，看见石磊等人脸上毫无阴霾的勇气……那是一种未经真正残酷磨砺的、近乎透明的赤诚。他们谈论危险，却未必真正理解何为“道行”，何为“精怪”。这种无知无畏，让李然心中纳闷大宋建国初期时地方衙门辖制的修士力量是不是有些薄弱啊，同时心中那点因昨日点化虎精而产生的、微妙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因果的困扰，或许是一丝不忍，终于按捺不住。

就在洛北与吴沁商量到由谁先行探路时，李然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人闻声，目光转向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乞丐”。

李然抬起头，目光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似乎清明了一些。他看向洛北，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可是要上山寻那伤人的大虫？”

洛北停下话头，正视李然，点头道：“正是。兄台久在此山，可曾听闻那大虫踪迹？或有其他需注意之处？”他态度依旧客气，但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探询，并未将一个落魄之人放在同等位置，却也没有丝毫轻视侮辱之意。

李然摇了摇头，慢慢说道：“我在此盘桓不久，但那大虫……我劝诸位，还是莫要去寻了。”

“哦？”吴沁挑眉，英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为何？兄台是怕那大虫凶猛？我等既敢揭榜，自有几分把握。”

“非是怕它凶猛，”李然斟酌着词语，只能委婉警示，“山中生灵，年深日久，有时便不单单是‘凶猛’二字可以形容。我听过往山客模糊提起，此虎非同一般，似有灵异之处，非人力可轻易降服。诸位侠士一身武艺来之不易，何必为此涉险？不如归去，另谋他途行侠仗义，岂不更稳妥？”

他这话一出，庙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几个年轻侠客互相看了看，脸上大多露出好笑或是不悦的神情。石磊心直口快，嘟囔道：“说得轻巧，有灵异？难不成是老虎成了精？怪力乱神之语，岂能吓退我等？”

那使剑的瘦高青年也轻笑一声，对洛北道：“洛师兄，这位兄台想必是被山中的传闻吓破了胆。咱们习武之人，气血阳刚，鬼神辟易，何况一头畜生？”

吴沁虽未直接讥讽，但看向李然的目光也淡了些，转向洛北：“师兄，看来从此人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山雾渐薄，我们不如早些商议定计。”

洛北没有立刻回应同伴，他依旧看着李然。李然的话在他听来，确有些危言耸听，像是胆小者的托词。但他行走江湖也有一段时日，见过些市井奇人，观李然神态，虽落魄虚弱，言辞间却并无谄媚恐惧，反而有种沉静的坚持，不似纯粹胡言乱语妄图吓阻他们。只是……成精之说，太过荒诞。

他抱拳道：“多谢兄台好意提醒。然则，县榜已揭，承诺已下，山中乡民惶惶不可终日。我等若因些许虚妄传闻便畏缩不前，岂是侠义所为？那大虫再是异于常类，终是血肉之躯。我等自有应对之法。兄台保重，我等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