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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宅和义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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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睡眠并未带来安宁。仿佛陷入一场无尽的噩梦,李然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驱散那股难以言喻、深入骨髓的心悸感。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生羊肉的腥膻味。

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熟悉的霉味、简陋的家具、窗外透进的微光……是义庄!他狠狠抬手,啪啪给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如此真实!紧接着,他竟像个疯子般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全然不顾身上淋漓的冷汗和脸上迅速肿起的指印。

回来了!他真的回到了这座弥漫着尸臭的义庄!尽管这里气味刺鼻,生活艰苦,但至少没有那些诡异莫名的东西,没有饿得发疯的“妻子”,没有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怖环境!

世间万事,就怕比较。这噩梦般的经历,让现实中的义庄看守生活,竟显得如此“宽裕”而“安全”。梦醒时分,李然的心境豁然开朗,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笑容,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义庄之职,暂且不弃!他下定决心。融入这方水土,洞悉这世道规则,凭借后世带来的见识和这诡异莫测的“金手指”,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来!

心态一转,仿佛拨云见日,阴霾尽散。窗外,晨光熹微,岂容再贪恋床榻?一碗糙米粥,几碟咸菜,便是简单的早餐,却也因心境不同,吃出了几分悠长的滋味。

饭后,他拿起扫帚,轻扫院落,洒水抑尘,动作间竟透出一股难得的宁静与祥和。

忽地,院墙外传来一阵喧嚣,一个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了清晨的宁静,直灌入耳。皂衣、朴刀、络腮胡——王捕头那鲜明的形象瞬间跃然眼前。

“王大嘴来了!”李然心头一紧。

王大嘴,本名王文招,“大嘴”是阳城县乡民们背后给他起的外号。不过这家伙除了嘴大,攀附钻营的本事确实不俗,硬是坐上了捕头的位置。虽然是吏非官,但在这偌大的宁远县县衙里,能有“捕头”称谓的,也就那么两个人。

“真特玛晦气!”李然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得不迅速堆起一丝近乎谄媚的腼腆笑容。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旦光顾义庄,十有八九是来送“货”的——死尸。

老子的心态刚调整好一点,你就来添堵?李然腹诽着,脚下却不敢怠慢,正要挤出笑容迎出去,那混厚如破锣的嗓门已经在院中炸响:“呦呵!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义庄收拾得挺利索嘛!”

“王捕头您说笑了,”李然快步上前,腰身自然地弯下几分,姿态谦卑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奉承,“小人闲来无事,就随手打扫打扫。不知大人您亲自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城南河里捞上来个淹死的,先寄放你这儿。规矩你懂,两日无人认领,便依例安葬。”王文招大手一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神却在院子里逡巡,仿佛在检查卫生。

“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妥善安置,绝不出半点差错!”李然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恭敬得能滴出水来。

“嗯,”王文招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板起脸,“这天眼见着就热了,尸体的消杀和防火是重中之重!万一闹出瘟疫,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防疫防火,小人时时刻刻谨记在心,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李然连连躬身应承,心里却暗骂:说得轻巧,拨的那点经费够做多少事?就知道耍官威!

古代的吏员,官威可不小。官和吏天壤之别,吏和民之间,同样隔着十万八千里。明面上,李然只能点头哈腰,赔着笑脸,一直把这尊瘟神送出义庄大门,看着那皂衣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在心里狠狠地骂开了娘。

说实话,从这具年轻义庄看守人的记忆里得知,干这行的,要么是孤苦无依的老人,要么是性情孤僻、有问题的怪人,鲜少有他这样的青壮年。原因无他,这行当有着极强的“职业病”——民间流传的“三缺六弊”,其中“绝后”是最常见的“通病”。而且在这个世界,这些说法似乎灵验得紧,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不过,高风险也伴随着相对不错的待遇。

至于他李然年纪轻轻为何会干上这行?准确来说,是继承——从那个毫无血缘关系、却抚养他长大的爷爷手里,继承了这份与死亡为伴的职业。

闲话休提。衙役们将一具裹着破草席的尸体抬进后院。一位上了年纪、眼神浑浊的老仵作带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徒弟,对尸体做了番潦草的检查、记录后,也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李然这才接手最后的收尾工作。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尸体被水泡得肿胀发白,散发着一股河底的淤泥味和隐约的腐臭。他费力地将尸体挪到简陋的吊床上,再缓缓放入一具薄皮棺材里。盖上棺盖,推动滚轮吱呀作响的板车,将棺材推进阴冷潮湿、散发着浓重石灰味的停尸房。在登记簿上记下接收日期和编号,就算完事。

至于更换寿衣、整理遗容?那是想都别想。一来义庄人手短缺,经费捉襟见肘;二来,这种无名尸,根本收不到所谓的“服务费”。除非是身首分离的凶死之人,为了讲究个“全尸”,花点力气缝补一下脖子,倒还勉强可行——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根深蒂固。

草草处理完,李然赶紧将沾了污迹的罩衣、手套等物扔进石灰水里浸泡消毒,又顺手把那张本该还能用几次的草席丢进灶膛烧了。火光跳跃,映着他紧皱的眉头。

整个工作过程都让李然极度不适,事后那简陋的消毒措施在他看来形同虚设。刚刚调整好的心态,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又迅速瘪了下去。他总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培养皿,不定哪天就会染上什么不知名的恶疾,然后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痛苦地腐烂、死去。

消极归消极,但李然心里清楚,这份工作眼下还得硬着头皮干下去。

首先,这是跟官府签了契约的“正经”差事。没有特殊变故,短期内根本无法解约。契约到期通常会自动续签,若不想续,需提前数月打招呼。若在任期内毁约,不仅要吃官司,还得赔偿官府损失——众所周知,古代的官司,平民百姓吃不起。

相比之下,弃工跑路更是下下之策。

这个年代有着严格的路引制度。“各安其事”,将农民牢牢束缚在土地上,是封建王朝维持稳定的基石。大宋再繁华,本质上仍是封建王朝。如今国力尚在攀升,各项政策的执行力度还未废弛。没有路引越界,被抓到的话,轻则罚金、劳役,重则……顶罪!没错,顶罪往往排在前面。这个年代的刑侦手段远不如后世发达科学,积压多年的无头悬案多如牛毛。地方官吏们为了政绩考评,对上峰有个交代,逮着个没路引的“流民”,总有一桩“适合”你的案子等着你去“认领”。

往轻了说,古代的牢饭从来不是好吃的,更别提什么“人性化管理”。牢狱的法则简单粗暴:怎么让你痛苦、怎么让其他犯人害怕就怎么来,同时还要尽可能榨取犯人的劳力创造收益。

反复权衡了许久,李然无奈地发现,短时间内跑路风险太高,近乎自寻死路。那么,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在这义庄里“坚守岗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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