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铁钎破木与诛心血账(2/2)
只是一瞬间,周遭的空气彻底凝固。
十几个原本虚弱不堪的脚夫,在听到这声脆响的刹那,本能地弓起了后背。他们的手臂肌肉瞬间紧绷,粗糙的右手不约而同地摸向了后腰。那里藏着打磨得极薄的切水短刀。刀柄与麻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底舱的杀机在这一刻被推到了引爆的临界点。只要韩铮再往下探一寸,十几把短刀就会在黑暗中瞬间将这名税吏的身体捅成血筛子。
韩铮没有拔出铁钎。他常年在一线查缉,身体对杀意的感知极其敏锐。他察觉到了周围黑暗中骤然升起的凶险,握着探舱钎的五指缓缓收紧,另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准备照亮那些潜伏的暴徒。
就在火光即将向前移动的刹那。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一具堆叠的木桶阴影中伸了出来。
这只手没有去夺韩铮的铁钎,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精确度,直接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韩铮手中那个燃烧着的火折子顶端。
皮肉接触明火。没有颤抖,没有停顿。
“呲——”
微弱的火苗被两根手指强行掐灭。一股皮肉烧焦的极淡焦糊味在恶臭中弥散开来。底舱瞬间陷入了纯粹的昏暗,只剩下头顶舱口透下的几缕光柱。
韩铮瞳孔一缩,手腕本能地想要翻转反击,但那只捏灭火种的手已经松开,并在半空中打出了一个极其冷硬的下压手势。
伪装成普通脚夫的林长风,从完全的暗处踏出半步。他身上穿着沾满污泥的短打,但那双在微光中露出的眼睛,却带着一种俯视一切的沧桑与冷厉。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韩铮的肩膀,死死压住了后方刚刚摸到刀柄的赵无恙和一众脚夫。
没有任何言语,只有纯粹的物理压迫感。那是跨越数百年岁月积淀下来的上位者杀伐气场。
赵无恙握着刀柄的手指僵住了。他看着林长风那个不容置疑的下压手势,回想起不久前暗巷里那根勒断庞冲脖子的生锈铁丝,最终咬紧牙关,缓缓松开了刀柄,将手垂回了身侧。流血冲突在爆发的前一息被强行切断。
“舱底沼气淤积,明火探查,会把整艘船连同你我一起炸成肉泥。”林长风收回手,将那两根带着灼烧白斑的手指随意地在粗布上擦了擦,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韩铮冷着脸,没有道谢。他的注意力依然锁死在刚刚被刺穿的木板上。
“这夹层里藏的若是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大明律一样饶不了你。”韩铮单手握住探舱钎的长柄,借着头顶洒下的微光,将铁尖用力向上一挑。
“嘎吱——啪!”
一大块带着血漆的破损夹层木板被直接掀翻在地。
韩铮的视线下移。他预想中可能会洒落出违禁的私盐,或者是闪烁寒光的兵刃。
但夹层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被油纸紧紧包裹的方块。
韩铮蹲下身,用铁钎挑开第一层油纸。露出来的,是厚厚一叠泛黄的纸页。上面盖着各州府粮仓的红印。
这是用于在荒年换购救济灾民的平价粮契。每一张纸的重量,都抵得上成百上千条人命。
韩铮愣了一下。但他随即用铁尖挑开了旁边一个稍小一些的油纸包。
那里头不是粮契,而是一本装订得并不整齐的账册。
韩铮将铁钎夹在腋下,伸手翻开了那本账册的封皮。只是看清了第一页最上面那两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注,这名向来以硬骨头着称的铁面巡检,手指猛地僵住了。
这是一份详细记录着巡检司上官如何层层克扣地方军饷、并转化为干股分红的暗账。
“韩巡检守的这套大明律,”林长风站在昏暗中,看着韩铮定格的背影,语气如同在陈述昨日的天气,“护不住救命粮,只护得住吸血鬼。”
韩铮没有反驳。他死死捏着那本账册,薄薄的纸张被他的指腹压出深深的凹痕。底舱混浊的气味依旧刺鼻,但他却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坚守的某些东西,正伴随着这本账册,在烂泥里碎了一地。